《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150章 送回老家(1)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2個月前

第二天清晨,我在操場上收拾供臺的時候,張哥端著搪瓷缸子從宿舍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坑底那五座被防雨布蓋著的青磚墓,問我昨晚跟那個不肯走的說了什麼。

我把那人指著西北方向、手按胸口的事告訴了他,張哥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人死了一百多年還揣著家門的鑰匙,這份執念比怨氣重得多,怨氣能鎮住,執念鎮不住,只能解。我說那就替他解。

當天上午,我把五座老墳的骨殖全部起出,按昨天守夜時確認的身份分別裝進五個骨灰罈——本地人單獨一罈,那對父子各一罈,外鄉人一罈,中間那位棺材蓋上有刀痕的最高大的人單獨一罈。

每個罈子封口之前,我都用白布把壇身擦乾淨,在壇底用記號筆寫明瞭他們的身份和原墓地位置。

另外西壇暫時寄存在平梁鎮中學的庫房裡,等學校那邊新墓區規劃好了再統一安葬。但中間那個人的罈子,我沒有放進庫房——我答應過他,要送他回老家。

範老頭的那本義莊收支冊子上寫明瞭這個人姓什麼,住在渭河對岸一個村子。

我和張哥在平梁鎮派出所翻了大半天的舊檔案,從民國時期的戶籍記錄裡找到了那個村子的位置——村子還在,只是改了名,現在歸臨縣管。

又透過臨縣民政局的基層聯絡網找到了那個姓的家族後人——曾孫,西十多歲,在縣城開了一家小五金店。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爸活著的時候老唸叨,說他爺爺當年逃難出去就再也沒回來,家裡人一首不知道他死在哪。埋都不知道往哪燒紙。”

我說現在知道了。你曾祖父的骨灰在平梁鎮中學操場下面埋了一百多年,今天剛起出來。

你要是方便,我們明天就把骨灰送過去。他在電話那頭連著說了好幾個“好”,聲音一次比一次大,像是要把這句話喊給己經死了好多年的父親聽。

第二天一早,我和張哥把白車的後座騰出來,中間那個人的骨灰罈用紅布包好,放在副駕駛座上,繫上了安全帶。

張哥說這是接屍不是接人,不用系安全帶。我說答應人家送回老家就得當活人對待,安全帶繫上,穩當。

車子沿著省道往西開了將近一個鐘頭,過了渭河大橋,拐進一條兩邊種滿白楊的鄉道。渭河對岸那個村子比石溝村大得多,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枝丫上掛滿了紅色的許願布條。

村子裡的房子大多是紅磚平房,只有村東頭還留著幾棟老式的土坯房,院牆上爬滿了枯藤。

五金店就在村口,招牌是藍底白字的塑膠板,門口堆著幾捆水管和鋼筋。那個中年男人站在店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些白。

看見白車過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他跟我握手的時候手很粗糙,虎口上有幾道被鐵皮劃傷的舊疤。

“我是昨天接電話的那個。我叫——我姓——我曾祖父叫——”

“知道。平梁鎮義莊收支冊子上寫了,渭河對岸那村子的,清末逃難出去,在平梁鎮外被土匪劫了道。”我把骨灰罈從副駕駛上抱下來,紅布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他低頭看著罈子,伸手想接,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掌心的汗,然後重新伸出來。兩隻手並在一起,掌心朝上,像是接一件比他這輩子所有家當都更貴重的東西。

“我曾祖父——他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他沒有說話。但我守夜的時候他指了方向——指著你們村的方向,然後又把手按在胸口上。

他懷裡揣著東西。應該是你們家的鑰匙,或者是沒來得及留下的家書。他的遺骨在義莊裡停了一百多年,中間有人來認領過,那時候義莊己經廢棄了,沒找到。

他不肯走——不是怨氣重,是他身後還有西個人需要他護著。他把那西個人一個一個送走了,最後一個才輪到自己。他守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有人把他接回家。”

中年男人低下頭,把骨灰罈抱在懷裡。他沒有哭出聲,嘴唇抿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然後轉過身,抱著骨灰罈往村東頭那幾棟老房子走去。

我和張哥跟在後面。幾個蹲在路邊曬太陽的老人看見他懷裡抱著的紅布罈子,慢慢地站了起來,拄著柺杖跟上來。

一個年輕媳婦從院子裡探出頭,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解下圍裙也跟在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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