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堂屋裡己經臨時佈置成了靈堂。供桌是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的,上面鋪了一層白布。
香爐是新買的,陶瓷的,爐身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逝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中年男人的父親生前寫過一份家譜,上面記了他曾祖父的名字和失蹤時間。
他把骨灰罈放在供桌上,又從裡屋拿出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這是他曾祖父唯一一張照片,是失蹤前幾年在縣城照相館拍的。
家裡人一首留著,等了一個多世紀。他把照片放在骨灰罈前面,點了三支香,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他身後那些跟過來的親戚,按輩分依次跪下,在靈前磕頭。
那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跪在最後面,小孩還不懂事,看著供桌上的骨灰罈,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中年男人磕完頭站起來,轉過身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把我曾祖父送回來。我爸走之前跟我說——他曾祖父當年逃難的時候身上帶著一把鑰匙,是家裡老宅大門的。
後來老宅拆了,鑰匙也沒了。但他在下面大概還攥著那把鑰匙。你今天把他送回來,他總算是到家了。鑰匙用不上了——但人回來了。”
當天下午,我和張哥帶著全套工具去了渭河對岸那個村子的祖墳地。祖墳在村後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林,面朝渭河。
中年男人指給我看了他父親和祖父的墳——兩座緊挨著的土墳,墓碑是青石的,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曾祖父的新墳就定在那兩座墳旁邊,坐北朝南偏東南三分。墓穴提前挖好了,壇底鋪了石灰和五穀。我把骨灰罈從紅布里抱出來,放在墓穴裡。
中年男人把從供臺上取下來的那張黑白照片放進墓穴,壓在壇底下面,又從兜裡掏出一把舊銅鑰匙——那把鑰匙齒口磨鈍了,銅面上全是暗綠色的銅鏽,大概是老宅拆之前他從門框上撬下來的。
他把鑰匙放在骨灰罈旁邊,然後用鐵鍬剷下了第一鍬土。封土拍實之後,他在新墳前面跪了很久,額頭抵在新封的黃土上,肩膀微微發抖。
他身後跪著的是整個家族的後輩,從村東頭一路跪到村西頭,把整片祖墳地跪滿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把舊銅鑰匙被黃土一寸一寸地蓋住。他守了一百多年,等了一百多年。
今天終於有人把他的骨灰從青磚墓裡抱出來,帶他跨過渭河,送回了自家的祖墳裡。
鑰匙埋在罈子旁邊,老宅雖然拆了,但魂歸故里,這把鑰匙不會再丟了。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忽然覺得殯葬這一行的意義大概就在這裡——不是把死人搬來搬去,是把那些斷了的路重新接上。
今天我們把這條路接上了,跨過渭河,走了上百里,但終究是到家了。
完成所有遷葬之後沒過幾天,平梁鎮教育局給安河殯儀館寄來了一封感謝信。信是列印的,蓋了教育局的紅章。
信裡說平梁鎮中學操場擴建工程中發現的五座歷史墓葬,經安河殯儀館林默師傅妥善處理,既保護了文物遺存,又尊重了逝者尊嚴,還幫助其中一位逝者找到了後人,完成了跨鄉遷葬。
感謝信貼在值班室牆上的時候,張哥端著搪瓷缸子看了很久,說幹了這麼多年接屍工,頭一回看到教育局給殯儀館寄感謝信。
我說不是教育局寄的,是那個中年男人在電話裡千恩萬謝,說不知道怎麼報答,就找了鎮上他認識的一個在教育局工作的親戚,寫了這封感謝信。
老館長也看到了那封感謝信。他站在值班室門口,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學得差不多了,但還不夠。”
我知道他說的“還不夠”是什麼意思。跨鄉遷葬只是小試牛刀,以後我還要跨省接屍,要把雪凝的案子翻過來,要把玄陰會連根拔起。路還很長。
但今天我把一個人送回了家,把他的鑰匙埋在了他自家的祖墳裡。他守了一百多年,終於可以不用再守了。
我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茶是張哥剛泡的新茶,還冒著熱氣。窗外銀杏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太平間安安靜靜的。
桃木簪子在胸口微微發熱。雪凝姐,今天我把一個人送回家了。等我把你的案子也翻過來——我也送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