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那位老太太的爹遷完之後沒幾天，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很客氣，客氣到有點刻意，說自己是張鐵軍的發小，姓劉，在平梁做殯葬生意，聽說安河殯儀館最近遷墳遷得好，想請張哥和我吃頓飯，敘敘舊，也聊聊合作的事。
我說我跟張哥說一聲，看他什麼時候有空。電話那頭笑了兩聲，說己經跟鐵軍打過電話了，鐵軍說聽我的安排。
掛了電話我去找張哥，他正蹲在焚化間門口抽菸。我把劉某請吃飯的事跟他說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盯著院子裡那兩棵銀杏樹看了好一會兒，表情不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那種在回憶裡翻舊賬的複雜。
“劉某是我發小。從小一塊光屁股在村裡長大的，後來我進了殯儀館，他做了殯葬生意。
前些年他來找過我，說想拉我入夥，做白事一條龍。我問他具體做什麼，他說從接屍到火化到骨灰盒一條龍全包，利潤對半分。
我說殯儀館是公家單位，接屍火化都是按標準收費的，哪有利潤對半分這種事。他說不是走公家渠道——是走私人渠道。
有些家屬不想走殯儀館流程，嫌貴、嫌麻煩，他就以個人名義接過來，然後在殯儀館找熟人幫忙火化，中間賺差價。
說白了就是幹灰色生意。我當時就拒絕了，說這種事幹不了，讓他在外面別打著我的旗號攬活。
他當時嘴上答應了，後來逢年過節還給我發訊息，我都沒怎麼回。這幾年聯絡少了，以為他消停了。現在忽然冒出來，還說要請我們吃飯——他不是衝著我來的，是衝著你來的。
你現在在安河殯葬圈子裡有了名頭，魏三那邊又剛吃了幾次癟，他大概是覺得拉上你就能把生意做大。”
張哥把煙掐滅在臺階上，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劉某跟魏三有來往——不是一個圈子裡的人，但有生意上的交集。
劉某做白事一條龍，有些骨灰盒是從魏三的渠道拿貨的。兩個人不是一夥的，但也不是毫無瓜葛。
“那這頓飯——去不去？”
“去。不去的話他還會找別的由頭來磨。不如當面聽聽他想說什麼，也讓他知道你不是隨便能拉攏的。”
飯局定在平梁鎮上最好的一家酒樓，裝修得富麗堂皇，門口停著一排小轎車。劉某在二樓包間等著我們，菜己經點好了，滿滿一桌子，有魚有蝦有甲魚，中間還擺了一瓶茅臺。
劉某西十來歲，圓臉，微胖，穿白襯衫黑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乍一看像個老實巴交的生意人。但張哥說過，這人笑起來越老實，心裡盤算的事越多。
“鐵軍！好久不見！”劉某站起來，先跟張哥握了手，然後轉向我，伸出兩隻手握住我的右手，“這位就是林師傅吧？久仰久仰。平梁那邊遷墳的事我聽說了，年輕有為，年輕有為。請坐請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張哥坐我旁邊。服務員端上茶，劉某親自給我倒了一杯，又給張哥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滿上，舉起來說先乾為敬，以茶代酒。
開場白全是誇我的話——從石溝村遷無主孤墳說到郭家祖墳風水，又說到義莊五墳送回老家，說這些事在平梁殯葬圈子裡傳開了，都說安河殯儀館出了個年輕師傅，懂規矩、講誠意，不像有些老派師傅端架子。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面朝著我，偶爾掃張哥一眼，像是怕冷落了張哥，又像是借張哥在觀察我的反應。他說完之後放下茶杯，拿起筷子給我夾了一塊甲魚，然後話鋒一轉。
“林師傅，你在殯儀館幹得再好，也是拿工資的。鐵軍幹了二十年接屍工，到現在工資也就勉強夠養家。你們倆這份本事放在公家單位裡是浪費了。
現在安河周邊的殯葬市場一年比一年大，白事一條龍的需求越來越多。我這邊有渠道、有客戶、有店面，鐵軍有接屍的功夫，你有遷墳的本事——咱仨要是合夥，安河殯葬市場這塊蛋糕，誰還能跟我們搶？
不用你們出本錢，所有前期投入我來擔。你們出技術，我出資源，利潤對半分。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離開殯儀館，跟你幹？”
“不是離開——是把殯儀館的活接過來，用我這邊的關係往外做。殯儀館那邊你們還照常上班，有活了就以個人名義接，走我的店。手續、發票、合同我這邊全包，不用你們操心。鐵軍跟我從小一塊長大的，知根知底，我還能坑他不成？”
張哥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怎麼說話，聽到這裡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他的目光在劉某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我臉上，表情說不上是尷尬還是無奈。
張哥這人平時話多，但在真正在意的事情上反而話少——他不攔我，是因為他覺得我能處理；他不幫腔，是因為他不想替我做決定；他不表態，是因為他跟劉某有那層關係，說什麼都不方便。但他用擱搪瓷缸子的動作告訴我他在這裡，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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