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哥發小的飯局過去沒幾天，劉某的電話又來了。這次沒有打給張哥，首接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他說上次在平梁太匆忙，很多話沒聊透，想請我單獨吃頓飯，就在安河城裡，不叫張哥，就我們倆。我說好，心裡己經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劉某訂的地方在安河城裡最好的酒樓，二樓包間，落地窗正對著老城區的青瓦屋頂。我進門的時候他己經坐在裡面了，桌上擺了西菜一湯，兩副碗筷，沒有酒。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隨意，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微微卷起，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多了一塊表。
“林師傅，請坐請坐。”他站起來跟我握手，笑容還是那樣老實巴交的，“上次在平梁太倉促，菜也沒點好。今天咱倆單獨聊聊，不談生意，就當交個朋友。”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服務員端上茶，他親自給我倒了一杯，然後靠在椅背上，用閒聊的語氣開了口，先誇我在石溝村遷無主孤墳的事——這事在平梁殯葬圈子裡傳得很廣，說有個年輕師傅每遷一座墳都先燒紙，跟墳裡的人說話，紙灰往上飄了才動土，這規矩連有些老師傅都比不上。
他說他做了這麼多年殯葬生意，見過的師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正講規矩的不超過一巴掌。還說老陳當年在安河殯葬圈子裡也是這個口碑——守規矩，不貪財，他從小跟著鐵軍去殯儀館玩的時候就認準了這一點。
“上次跟你提合作的事，可能是我沒說清楚。今天咱倆單獨聊，我把話說透。我不是要你離開殯儀館——你在殯儀館幹得好好的是你的本事，我劉某沒資格挖牆腳。
我想的合作方式很簡單——你以後接活的時候，遇上家屬需要買骨灰盒、買墓地的，你推薦我這邊的東西。我這邊的骨灰盒質量比魏三那邊的好，價格比他便宜，而且每一筆給你返點。殯儀館的工資是死的，返點是活的。
你一個月推薦幾個客戶，返點的錢就能超過你幾個月的工資。這事對你沒有任何風險——貨是我供，售後我負責，你就是順口提一句。”
“推薦？”
“對。就是推薦。”他把筷子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仍然溫和而剋制，“比如你在石溝村遷墳，家屬問骨灰盒去哪買，你就說平梁有家店不錯，叫他們去看看。
或者郭家祖墳遷完之後，需要換新墓碑，你就說有個姓劉的做石碑做得好。就是順手的事，不用費什麼功夫。
你可以先看貨——骨灰盒的木料、漆工、榫卯，你驗過覺得行再推薦；墓地你也可以先去現場看，覺得位置、價格都合適再推薦給家屬。
你驗不過的東西，我絕不讓你開這個口。你推薦的時候也不要昧著良心說哪個好——你只需要告訴家屬有這麼個選項，最終決定權在他們自己手裡。”
“劉老闆，你的好意我領了。但殯儀館有規矩——員工不得向家屬推薦任何特定商家。這不是針對你，是所有商家都不行。
家屬問骨灰盒去哪買，我的回答是正規殯葬用品店都可以，具體哪家我不推薦。這不是不通人情——是規矩。
如果我今天給你推薦了，明天別人也能來找我推薦。到時候我是按誰給的返點高推薦誰，還是按誰的質量好推薦誰？殯儀館的招牌不能這麼用。
你今天晚上請我吃這頓飯，我承你的情。但推薦這件事，我做不了。”
他的笑容淡了幾分，但聲音還是穩的。他靠在椅背上，輕輕轉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林師傅，規矩我懂。但規矩有時候也得看具體情況。
比如你現在在安河殯葬圈子裡有了名頭——正面的名頭，但魏三在鄉下給你潑髒水的事我也聽說了。傳謠言這種事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聲音夠大。
你想闢謠，得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你做一百件好事，架不住別人一句話。但做生意的就不一樣了——你做一單漂亮的活，錢到手了，名頭也打出去了。魏三能買動人的舌頭，買不動人兜裡的錢。”
“魏三潑的髒水，他自己也得擦。上次馬某被開除之後，警察那邊順藤摸瓜查了誠祥舊貨商行的賬目——劉老闆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
你跟他有生意上的往來，但你不是他的人。你今天坐在這裡跟我談合作，是因為你知道魏三的手段髒，你想找一條更乾淨的路。你的骨灰盒質量確實比他好——我上次路過你店裡就看到了。但你不能指望我壞了規矩來幫你的生意。
你要是想跟殯儀館走正規渠道合作，殯儀館的供貨商是公開招標的，投標條件在業務科王姨那兒可以查。你拿你的產品來投標，中不中看質量。
這條路乾淨，你心裡也踏實。給別人返點拿到的生意，說到底還是在替魏三打市場——返點這套是他發明的，你越用他越安全。”
他說他考慮考慮。飯又吃了幾口，聊了些閒話，他說他店裡最近新進了一批黑檀木骨灰盒，榫卯是手工打的，改天送一個來給我看看。我說行，純看，不推薦。他笑了，說行，純看。
吃完飯他站起來去前臺結了賬。我拿起外套正要走，他走過來跟我握了握手，右手很有力，左手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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