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棺的原始記錄查清之後,我在板房裡坐了很久,把登記冊上那個名字和編號重新看了一遍。
一個年輕媳婦,被當成死人釘進棺材,從裡面爬出來,活了下來。她的墓碑還立在公墓裡,但棺材後來被一個無名男人鑽進去,死在了裡面。
兩個人的命運在同一口棺材裡交錯,現在那個男人的骨灰己經入了新墳,但她還在這座公墓的某個角落裡——也許是另一座墳,也許是登記冊上另一個名字。
“這人的後人要是還在,應該能說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張哥把搪瓷缸子擱在檔案箱上,指了指登記冊上那個名字後面的備註欄。
備註欄裡有一行極小的字,是當年公墓管理員用鋼筆添上去的,墨跡比其他欄淡得多,但還能辨認——“遺一子,早夭。夫家後人不詳。”
她生下的那個孩子沒活下來,死後也沒有首系後人。但她既然是以“某氏”的身份下葬的,說明她丈夫家在當地是有根的。孩子早夭,丈夫可能再娶,也可能搬走了。
但婆家其他人——小叔子、妯娌、侄子外甥——這些人如果有後代,也許還住在附近。
“她婆家姓什麼?”
“墓碑上刻的是她自己的姓——孃家姓。按老規矩,己婚婦女的墓碑應該刻夫家姓加孃家姓,再加‘氏’字。
她墓碑上只刻了孃家姓,說明下葬的時候夫家沒有給她冠姓。婆家姓什麼,登記冊上沒寫,得去問村裡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登記冊影印件去了公墓附近最近的村子。
村子不大,青磚瓦房錯落在山腳,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有的在剝玉米,有的在打盹。
我跟他們打了招呼,把登記冊影印件攤開在石板上,問有沒有人記得幾十年前村裡有沒有哪家媳婦是得產後風死的。
幾個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把玉米往地上一擱,拄著柺杖站起來。
她眯著眼看了半天登記冊上的名字,忽然“啊”了一聲,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認識。這人是老宋家的兒媳婦。
當年住在村東頭那幾間土坯房裡,後來搬走了——全家都搬了,搬到隔壁縣去了。那媳婦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後來發燒,燒了好幾天,人都燒糊塗了。
大夫說不行了,家裡人就把她抬到堂屋裡停著。停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人不見了——棺材還擱在堂屋裡,釘好的棺蓋不知道被誰撬開了。
家裡人在村子裡找了很久沒找到,後來就報了失蹤。過了些日子有人在山上發現她——人還活著,就是腦子不太好了,問她什麼都不說,只會抱著自己的孩子不撒手。
再後來她丈夫帶著她和孩子搬走了,搬到隔壁縣去了。後來聽說那孩子還是沒養住,夭折了。那媳婦在那邊又活了多久——不知道。反正搬走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那婆家還有沒有人留在這裡?”
“早沒了。宋家人全搬走了。不過聽說她丈夫後來在隔壁縣成了家,那邊的後人應該還在。”
我把她說的資訊一一記在筆記本上。婆家姓宋,當年住在村東頭,後來舉家遷往隔壁縣,那媳婦活著從棺材裡爬出來之後跟丈夫和孩子一起搬走了。
墓碑上只有孃家姓,沒有夫家姓——大概是因為棺材裡的人“失蹤”之後,這座墳在公墓管理處的記錄上己經登出了,墓碑卻沒有被撤走。
也可能當年宋家走得匆忙,根本沒有顧上處理這座空墳。登記冊沒有更新,墓碑保留原樣,幾十年後這口空棺被另一個人鑽了進去。
當天下午,我和張哥開車去了隔壁縣。通過當地殯儀館的同行幫忙查了戶籍遷移記錄,找到了宋家後人的住址——在縣城邊上一個小村莊裡。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聽聲音大概五十來歲。我說我是安河殯儀館的遷墳師傅,在平梁公墓遷葬過程中發現了一座空棺,和幾十年前宋家失蹤的兒媳婦有關。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