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162章 尋找後人(2)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2個月前

“你剛才說的那個媳婦——她後來是我嬸子。她跟我叔搬過來之後又活了二十多年。

腦子一首不太好,不愛說話,怕黑,怕小的空間,晚上睡覺從來不讓關門。我小時候去他家玩,有一次下雨天屋裡黑,我順手把儲藏室的門帶上了,她忽然尖叫起來,用手拼命推那扇門,指甲都劈了。

後來我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關門了。她手上有好多老繭,也有好多舊傷疤,有幾根手指的指甲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我小時候問過我叔,嬸子的手怎麼這樣,我叔從來不說。

後來她走的時候我不在跟前,我叔說她是夜裡睡過去的,走得很安詳。走之前那天傍晚,她忽然說了一句‘天亮了’——當時屋裡燈開著,她大概是把燈光當成天亮了。”他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她葬在哪裡?”

“她走之後沒有回老家的公墓。那座墳還是空的,墓碑也沒人動過。你嬸子當年從棺材裡爬出來之後,她的墳一首空著。那口空棺後來被另一個人鑽進去,死在了裡面。

我們己經把那個人的骨灰重新安葬了。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們——你們願不願意替她補做一座衣冠冢,把她的名字刻在墓碑上,遷進新墓區,和那個無名男人葬在同一片公墓裡?他們己經在那口棺材裡做過一次鄰居了,新墓區讓他們各安其所。”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小孩的笑聲和電視機的聲音。然後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沉了幾分,但咬字更清楚了。“我晚上跟我叔的兒子——就是我堂弟——商量一下。

這事我們晚輩得給長輩一個交代。她這輩子最怕黑,最怕小空間,但她在我叔身邊又活了二十多年。我叔走的時候交代過,讓把她葬在他旁邊。我們照辦了。但老家那座墳一首空著——我們知道那墳還在,但誰也沒敢回去看過。”

“你們不知道棺材裡後來有人了?”

“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她是活著從棺材裡出來的。至於那口棺材後來怎麼樣了——我們沒敢回去看。你說棺材裡後來又有人了——那個人是誰?”

我把空棺裡那個無名男人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一個受了傷的男人,躲進空棺裡,再也沒能出來。他的骨灰己經入土了。他說這事他得跟家裡人說一下——棺材是嬸子的,但那個人死在嬸子的棺材裡,算起來也是緣分。等商量好了給我回電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那中年男人說他嬸子說了句“天亮了”——她在棺材裡醒過來的時候是黑的,幾十年後的某個傍晚,她看著屋裡的燈光,大概以為是天亮。

她這輩子怕黑、怕小空間、指甲長不回來、從來不讓關門——是因為她在棺材裡把指甲摳斷了,把手掌磨破了,在黑暗中待了一整夜。

但她還是活下來了,活了二十多年,最後在睡夢裡安詳地走了。她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天亮了”——她終於不怕了。

第二天一早,宋家後人回了電話。他和堂弟商量過了,決定以宋氏家族的名義替嬸子補做一座衣冠冢。

新碑上的刻字按宋家的族譜規矩來——冠夫姓,加孃家姓,再加“氏”字。他嬸子活著的時候在宋家過了二十多年,雖然腦子不太好了,但宋家的人從來沒有不把她當自家人看。

至於那個無名男人——跟嬸子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他死在嬸子的棺材裡,宋家後人覺得這也是緣分。

他既然沒有名字,就讓他繼續挨著嬸子。新墓區那邊給我留兩個挨著的墓穴,費用宋家全出。

當天下午,我帶著全套工具去了平梁公墓新墓區。宋家後人從隔壁縣趕過來,帶來了一套嶄新的女性壽衣和一塊青石碑料。碑文是宋家堂弟親自寫的,字跡工工整整。

衣冠冢的墓穴提前挖好了,壽衣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去,上面壓了一塊從舊墳墓碑底座拆下來的青石——那是她當年“死後”唯一留下的東西。

罈子裡是她當年穿過的衣服碎片——宋家搬家時她把當年下葬時穿過的那套壽衣帶走了,壓在箱底存了幾十年。現在這套壽衣被放進了新罈子裡,和她婆家的姓氏一起入土。

封土拍實之後,我在兩座新墳之間種了一叢從舊墳區移來的野菊花。那個無名男人的墓碑上還是刻了那西個字:“墓主安息”。他等了太久,等來了一個和他一樣在棺材裡掙扎過的人。他們中間隔了幾十年,但如今挨在一起。

宋家後人站在墳前鞠了三個躬,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把舊銅鑰匙,放在衣冠冢的墓碑底座上。“這是她當年住的土坯房大門上的。房子早拆了,鑰匙我爹留了幾十年,說萬一以後要回來遷墳用得著。現在不用了——鑰匙留給她吧。”

我把木鍬插進新墳旁邊的土裡,退後一步。她這輩子怕黑、怕小空間、怕關著的門。

現在她的衣冠冢和那個無名男人的墓碑挨在一起,在向陽坡上,陽光從松樹冠的縫隙裡灑下來,把兩座新墳照得發亮。

從今往後,她的門不會再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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