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後人帶著那把舊銅鑰匙回去之後，衣冠冢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公墓遷葬工程繼續往山頂推進，三百多座墳己經遷完了一大半，張哥帶的土方組效率越來越高，工人們也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按這個進度，工期綽綽有餘。
這天下午，彭經理讓人把最後一批舊檔案從公墓管理處搬了過來。
這些檔案是公墓早期的手寫記錄，裝了好幾個大紙箱，大部分己經發黃髮脆，邊角被蟲蛀得千瘡百孔。
彭經理說這些舊檔案在管理處閣樓上堆了幾十年，一首沒人整理，這次要不是整體搬遷，大概永遠也不會有人翻它們。
我把幾個紙箱搬進板房，挨個拆開封條，按年份分類。
這些檔案記錄了公墓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所有入葬資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填著逝者姓名、年齡、死因、家屬聯絡方式。大部分是正常死亡，偶爾有幾頁標註了“無名氏”或“待認領”。
翻到其中一冊時，我的手停住了。這冊檔案的封面標註著距今約三十年的年份區間，正好是雪凝失蹤那年。
紙頁比其他幾冊更薄更脆，邊角己經被蟲蛀出了好幾個洞，但上面的鋼筆字還能辨認。
我翻到夏季那幾頁，一行一行往下看。然後看到了——收屍記錄欄裡只有寥寥幾個字：“無名女屍，約二十餘歲，白色連衣裙。收屍地點：老碼頭。收屍日期：夏季某日。接收單位：安河殯儀館。接收人：錢某某。”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雪凝的收屍記錄。她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這行記錄裡——檔案上寫的是“無名女屍”，但白色連衣裙、二十餘歲、夏季、老碼頭——每一條都和雪凝吻合。
最關鍵的是接收人是錢某某——錢某，那個給魏家當眼線、出賣雪凝、最後被鏡子裡白裙女人的影子逼瘋的殯儀館管理員。
但我記憶中的雪凝案和她託夢時呈現的路徑並不一致。
她託夢時給我看了她最後那段記憶：從老碼頭貨倉被拖出來，帶到電影院地下室，在那裡被縫了嘴，最後被推進殯儀館7號櫃。
現在這份收屍記錄卻寫著收屍地點是老碼頭。老碼頭是轉運點，電影院地下室是刑訊點，7號櫃是終點。
收屍地點不是她遇害的地點——是玄陰會的人把她從老碼頭轉移到電影院地下室之前，用“正常收屍”的名義先在殯儀館系統裡留了一道白道上的手續。
這道手續經過的正是錢某——他以安河殯儀館管理員的身份在老碼頭接收了遺體，用正常的接運流程掩蓋了非法轉移。
這樣一來，老館長之前查到的線索就拼上了——他曾說玄陰會做事的手法是把真的藏在假的裡，這道收屍記錄就是那層假的殼：表面上看是一具無名女屍的正常收運，實際上是把她從老碼頭轉移到電影院地下室的掩護。
玄陰會的人利用殯儀館的正常接運流程，把一樁綁架案偽裝成一具無名屍的收運。而錢某就是這道手續的經手人。
他簽了字，把遺體接上車，然後沒有送回殯儀館，而是轉道去了電影院地下室。
後來他賬本上記的那句“她的東西還在7號——冷凍裝置報廢前務必處理”，指的就是這個——他怕裝置換代的時候，當年經手的這張收屍單被人翻出來。
我把這份收屍記錄拍了照，又把這一冊檔案裡所有標註“無名氏”的頁面全部翻了一遍。
收屍記錄不止這一條——這一冊檔案覆蓋的年份裡，前後幾年之內，平梁公墓一共接收了多具無名女屍，其中好幾具的特徵都和雪凝有相近之處，每一份收屍記錄都用寥寥幾行鋼筆字概括了一個無人認領的年輕女性被送進這座公墓的全過程。
有些標註了大致年齡和衣著特徵，有些只寫了“無名氏”三個字。我把這些記錄全部影印了一份，裝進檔案袋裡。
傍晚張哥從工地上回來，看見桌上攤了滿桌的舊檔案，問我翻到什麼了。我把收屍記錄的影印件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搪瓷缸子擱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老碼頭。不是電影院地下室。收屍地點是老碼頭——那就是說，她是在老碼頭被錢某以‘正常收屍’的名義接走的。
然後呢？錢某把她拉到電影院地下室？他一個接屍的，敢一個人幹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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