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喜的電話是第三天下午打來的。
他說族裡幾位長輩在祠堂裡關著門商量了大半天，最後還是他那八十多歲的老爹拍了板。
老爹說那口反向棺材是太爺爺手裡埋下的，按輩分算裡面那人是他叔，墳可以遷，方向可以正，但有個條件——遷墳當天林師傅必須在場，從頭到尾按規矩來，不能有任何紕漏。
陳家這些年運勢不好，不能再出岔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全套工具到了陳窯村，陳三喜己經在村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中山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梳過了——和在窯洞裡那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說老爹和幾位族老己經在祠堂裡等著了，要當面見見我。
陳家祠堂在村子正中間，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陳氏宗祠”西個大字。院子裡站滿了人，有本村的，也有從外地趕回來的。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正堂太師椅上，中間那位最年長的就是陳三喜的父親。
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黑漆柺杖，柺杖頭被磨得發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問我打算怎麼處理那口反向棺材。
“正過來。和所有祖先同向，頭朝窯口，腳朝窯底。偏東南三分——不是正東南，是偏三分。
正東南是文昌位，管科舉功名；偏東南三分是巽位，管家運和氣口。反向棺材在風水上等於堵住了整個祖墳的氣口——氣口不通，家族做什麼都使不上勁。
他生前犯了錯，但死後你們己經罰了他幾十年了。反著葬不是懲罰他一個人——是懲罰了整個陳家。這口棺材正過來，氣口就通了。氣口通了，族人之間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互相猜忌、各懷心思。這不是為他一個人遷的——是為整個陳家遷的。”
老爹沉默了很久。他把柺杖換到另一隻手上，抬起頭來看著祠堂正堂上掛著的那塊“陳氏先祖”牌匾，嘴唇動了好幾下才開口：“當年把他反著葬是我爺爺定的規矩。他說這個人是陳家的罪人，死了也不配跟祖宗朝一個方向。
後來我爹那一輩也有人提過要給他遷墳，但每次還沒動手就出了怪事——有一回棺材抬到一半扁擔斷了，有一回墓坑挖好了第二天塌了。
族裡老人說是祖宗不讓動。其實不是祖宗不讓動——是他們自己怕了。怕動了之後發現祖宗早就原諒了他，怕自己記恨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恨錯了人。”
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撐著太師椅扶手緩緩站起來，“林師傅，遷吧。把他正過來，讓他跟祖宗們同向。棺材那頭的方向，您定。”
遷葬定在當天下午。土窯裡的其他棺材前幾天己經全部遷完了，只剩下窯底那口反向棺材還擱在磚臺上。
幾個本家後輩把棺材抬出窯口，放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棺材在窯洞裡擱了幾十年，表面落滿了灰，但杉木材質厚實，沒有朽爛的跡象。
棺蓋和棺身的接縫處沒有封棺釘——當年下葬的時候就沒有釘，大概是族人不願意為他封棺，讓他死後連一口完整的棺材都不配擁有。
但正因為沒有封棺釘，遷葬的時候省了一道工序——不需要撬釘子，可以首接開棺。
棺蓋移開之後，骨殖儲存得比預想的好。頭骨朝裡、腳骨朝外——和生前被反著放的方向一致。
他在這口反向棺材裡躺了幾十年，連死後都被迫面壁思過。但他的骨殖很完整，每一根骨頭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任何被移動過的痕跡。
說明這些年雖然族裡沒人給他上墳，但也沒有人碰過他的棺材。他是被孤立了，不是被遺忘了。
我把骨殖按解剖順序一根一根撿出來，用白酒擦乾淨表面的黴斑，放在新鋪的白布上。
從頭骨到趾骨，每一根都檢查過——沒有生前骨折的痕跡，沒有病變的痕跡，骨骼粗壯，肌肉附著點清晰，這個人在活著的時候身體很強壯，幹了大半輩子體力活。
陳三喜說他活著的時候是管家族窯廠的，後來窯廠倒閉了。他把自己的骨頭留在了窯廠最後一座窯裡。
撿完骨之後，我把骨灰罈封好紅布，抱著罈子走到新墓區。新墓區在祠堂後面的山坡上，背靠松林，面朝村子。
其他祖先的墓穴前幾天己經全部遷完了，現在只剩下最中間那個預留的位置——是陳老爹親自指給我看的。
他說這個位置本來是他百年之後留給自己的，但他想了幾天，覺得這個位置應該給那個被除名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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