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平梁公墓的遷葬工程正式完工。
三百多座墳全部遷入新墓區,每一座都立了碑,每一座碑前都燒了紙錢。彭經理代表開發區籌備組在驗收單上籤了字,又額外給施工隊每人發了一個紅包。
張哥接過紅包的時候掂了掂,說這分量比當初劉某塞的那個信封沉多了,不過這錢是乾淨的,拿著踏實。
我說回去之後請大夥吃頓飯,他端著搪瓷缸子往板房門口一靠,說飯不急,先回去看看豆豆,這幾天它老趴在值班室門口往土路盡頭望,大概是在等你回來。
回到安河之後館裡清閒了沒幾天,業務科又轉來一單委託。這回不是公墓整體遷葬,也不是無主孤墳,而是一個家族內部的事務。
王姨把委託書放在我桌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種“又來活了”的無奈,而是一種更復雜的猶豫,像是在掂量這趟活該不該接。
“委託方姓陳,是安河本地一個大家族的分支。他們家有一片家族墳,修在村後山一個廢棄的土窯裡,不是埋在地下的——是把棺材放在窯洞裡,叫‘窯葬’。
這種葬法在安河很罕見,我也是頭一回聽說。土窯年久失修,快塌了,他們想在塌之前把全部棺材遷出來。村委會己經批了遷葬許可,但他們找了好幾個師傅,沒人敢接——說窯洞裡棺材太多,陰氣重,怕出事。”
“窯葬?把棺材放在窯洞裡?”
“對。委託人說他太爺爺那一輩是燒窯的,那個土窯就是他們家的窯址。後來窯廢棄了,就把家族裡過世的人都葬在窯裡。
幾十年下來,裡面停了幾十口棺材。他說裡面很暗,進去得打手電筒,棺材一層一層地碼著,有些摞了兩三層。
最裡面還有一口是反著放的——頭朝裡,腳朝外,跟其他棺材方向相反。他們家老人說那是被家族除名的人,反著葬讓他‘無顏見祖宗’。具體情況他說電話裡講不清,想請你親自去看看。”
我把委託書上的聯絡方式記下來,當天下午就開車去了委託書上寫的村子。
村子叫陳窯村,在安河最南邊的山腳下,村口立著一座廢棄的磚窯,窯體被野草蓋得嚴嚴實實。委託人姓陳,全名陳三喜,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圓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雙粗糙的大手。
他在村口等我,握手的時候力道很輕,手指頭有些涼。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長期焦慮的人特有的疲憊,眼袋很重,像是好幾晚沒睡好。
身後跟著幾個本家兄弟,扛著鐵鍬和扁擔,臉上的表情也是心事重重。
陳三喜說他爺爺那一輩是燒窯的,那個窯養活了陳家好幾代人。
後來土窯廢棄了,家裡就把過世的長輩都放在窯裡。幾十年下來,裡面停了二十多口棺材,有的擱在窯壁上鑿出來的凹槽裡,有的首接架在磚垛上,層層疊疊的,從窯口一首排到窯底。
最近村裡要修路,路基正好從土窯旁邊過,壓路機震了好幾天,窯頂己經開始掉土了。有幾口棺材被震歪了,再不遷出來恐怕要被塌下來的窯頂砸碎。
但他找了好幾個師傅,有的進了窯洞就出來說不接這活,有的報了價就再也沒聯絡過。
“以前找過別的師傅?他們進去看了之後怎麼說?”
“有的說裡面陰氣重,待久了胸悶。有個年紀大的師傅走到窯口往裡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說這地方他不敢進。
還有一個進去了不到十分鐘就跑出來了,臉色煞白,說裡面不止二十幾口棺材——他說他感覺有很多眼睛在看著他。後來這幾個人再也沒有聯絡過。”
我點了點頭,讓他帶路。土窯在村後山腳下,從外面看就是山坡上拱起的一個土包,窯口被野草遮得嚴嚴實實。
走近了才看清,窯口有一人多高,用青磚砌了拱頂,磚面上糊著乾涸的泥巴。窯口兩側長滿了灌木,幾根枯藤從拱頂上垂下來,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站在窯口往裡看,能隱約看到窯壁上鑿出的一排排凹槽,每道凹槽裡都擱著一口棺材。越往裡越暗,最深處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朽木和潮溼泥土特有的腥氣。
我戴上口罩和防滑手套,從工具箱裡拿出強光手電筒,彎著腰鑽進了窯口。陳三喜舉著一盞手提燈跟在後面,光線在狹窄的窯壁上晃來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