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窯村回來之後,館裡清閒了幾天。
豆豆的飯盆被它舔得鋥亮,張哥說這狗最近胃口好得反常,怕是揹著我偷偷抓了院子裡的老鼠加餐。
我說殯儀館的狗抓老鼠不算新聞,哪天它要是在太平間門口對著空氣搖尾巴才值得彙報。
這天傍晚天色陰得很快,鉛灰色的雲層從西邊山脊後面壓過來,把整座安河縣城罩得嚴嚴實實。
氣象臺發了暴雨預警,說今晚到明天凌晨有強對流天氣,山區路段要注意防範滑坡和泥石流。
張哥把院子裡兩輛白車的雨刮器都檢查了一遍,又往工具箱裡多放了兩條防滑鏈。
晚飯後雨開始落下來。起初是豆大的雨點,砸在值班室的鐵皮屋頂上叮叮噹噹響,不到半個時辰就變成了傾盆暴雨,雨幕密得連院子對面焚化間的煙囪都看不清了。
豆豆縮在紙箱裡,耳朵耷拉著,每次打雷就抖一下,然後舔舔鼻子假裝沒事。
張哥說這狗怕打雷,跟殯儀館裡那些剛來的新人一樣,待久了就不怕了。我正要回一句“我當初可沒它這麼慫”,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是派出所打來的,趙民警的聲音裹在電流雜音裡,斷斷續續的:“林師傅,鄰鎮發生一起車禍。
摩托車和貨車在省道拐彎處撞了,摩托車駕駛員當場死亡。現場己經封鎖了,法醫正在往那邊趕。你們得派人來接一下遺體。”
“位置在哪?”
“省道往平梁方向,過了石溝村岔路口大概三公里,有個急彎,路邊是排水溝。雨太大了,你們來的路上慢點。”
趙民警頓了一下,背景音裡能聽到警笛的嗚嗚聲和雨點砸在警車頂上的密集聲響,“還有個情況——遺體散落得比較遠。
貨車撞上之後又往前衝了一段,駕駛員被甩出去了,頭朝下掉進了排水溝裡。溝裡的水己經漲起來了,我們正在用沙袋堵,但雨太大,堵不住。你們得儘快來,再晚一些遺體可能會被沖走。”
我掛了電話,把接運單填好,又拿了一套防雨裝備。張哥己經把白車的發動機點著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飛快地來回掃,工具箱放進後備箱。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回頭對我喊了一嗓子:“雨太大,我開。你坐副駕駛,路上幫我盯著路基——這段路容易塌方。”
白車衝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雨勢正猛。雨刷開到最快檔還是刮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水幕像有人拿盆子往上潑。
車燈打出去只能照到前面幾米遠的路面,土路己經變成了爛泥漿,車輪碾過去濺起的泥水打在底盤上嘩嘩響。
上了省道之後路面稍微好些,但能見度極差,彎道一個接一個,每一個急彎前面都立著黃色的警示牌。張哥把方向盤握得很緊,車速壓到西十邁以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這天氣接屍最怕的就是二次事故。有一年也是暴雨夜,也是摩托車被貨車撞,我們到的時候遺體還在路中間,後面的車差點碾上去。”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換成遠光燈又切回來,“今天這個更麻煩——遺體掉進排水溝了。你到了現場先別急著下溝,看看水流急不急。
溝裡的水是山洪,衝力很大,人站不穩就會被帶走。我下去撈,你拿著繩子和頭燈在上面照著,萬一我被水衝了你就把繩子扔下來。”
車子在暴雨中開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到達事故現場。省道急彎處的路邊己經停了好幾輛警車,紅藍警燈在雨幕中無聲地旋轉,把整片路面映得一紅一藍。
警戒線沿著彎道拉了一圈,幾個穿著反光雨衣的民警正蹲在路邊排水溝旁邊,手電筒的光束全部集中在溝底。
趙民警看見白車過來,踩著積水跑過來,雨衣帽子被風吹得翻到腦後,滿臉都是水。他的臉色比上次老碼頭那具浮屍時更難看——不是因為雨淋,是急了。
“溝裡的水還在漲。我們用沙袋堵了上游,但雨太大,沙袋擋不住。遺體卡在溝底一個水泥涵管口上,上半身還在水面上,下半身己經被水泡了。再拖下去整具遺體都會被捲進涵管裡,到時候就撈不出來了。”
我和張哥跟著他走到排水溝邊上。排水溝不寬,但水流極急,山洪從上游灌下來,在溝裡翻湧著渾濁的泥漿,水面己經漲到了溝沿下方不到半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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