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哥一隻手抓緊繩子,另一隻手探進泥水裡摸索著灌木根的位置。
我在上面拉著繩子,麻繩在掌心裡繃得筆首,雨水順著繩槽往下淌。趙民警和另一個民警也過來幫忙,三個人一起拉住繩子,把張哥穩在溝壁上。
張哥在泥水裡摸了幾下,找到灌木根最粗的那一截,用隨身帶的電工刀割斷了。灌木根崩開的瞬間遺體往下滑了一下,他立刻用手臂托住遺體的腋下,把他從涵管口拽了出來。
然後他把繩子從自己腰上解下來,系在遺體的腰上,朝上面喊了一嗓子:“拉!”
我們三個人一起發力往上拽,把遺體從溝底拖了上來。
他的身體很沉,雨水和泥水灌滿了他的衣服,每一寸布料都在往下淌水。把他放上擔架之後,我蹲下去開始按流程做遺體檢查。雨還在下,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把他頭髮上的泥漿一點一點沖掉。
他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臉很瘦,顴骨很高,嘴角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渙散了,但眼皮還在微微顫動——那是肌肉死後痙攣的殘留反應。
身上多處骨折,左手臂呈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胸口有明顯的撞擊痕跡,肋骨塌陷,和趙民警描述的被貨車撞擊後甩下排水溝的特徵一致。
右腳的鞋沒了——不是被水沖走的,是撞擊的瞬間飛出去的。另一隻腳上的運動鞋還很新,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他的手指蜷曲著,指甲縫裡嵌滿了泥沙和碎石屑——那是被撞擊後在地面上拖拽時留下的痕跡。
我繼續按流程檢查遺體的隨身物品。雨衣口袋裡沒有證件,褲兜裡有一個打火機、一串鑰匙,還有一張被雨水泡溼的煙盒紙,紙上用圓珠筆寫著兩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某個地址和電話號碼。
這些遺物很快被逐一裝進證物袋裡。但當我檢查到他右手的時候,發現他的手握得很緊——不是死後僵硬的那種蜷縮,是活著的最後一瞬間用力攥緊的。
手指蜷在一起,掌心裡握著什麼東西。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從掌心裡取出一部手機。手機螢幕碎了,但還在發著微弱的藍光。螢幕上是一條沒發出去的簡訊,只打了幾個字——“媽,我到鎮上了”。
游標還在那幾個字後面一閃一閃地跳著,在暴雨的淋刷下忽明忽暗地閃著藍光。
他打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大概正騎著摩托車在省道上,雨太大看不清路,就停下來想發條訊息報平安。簡訊還沒發出去,貨車的遠光燈就己經到了眼前。
他的手指在最後一瞬間攥緊了手機,像是想把這條沒發出去的訊息連同自己一起拽住。拽了,但沒拽住。
我把手機放回證物袋裡,把拉鍊拉好。張哥蹲在我旁邊,看著那隻證物袋沉默了很久。
雨水從他的頭髮上淌下來,順著鬢角滴在裹屍袋上,他把手機從我手裡接過去看了一眼螢幕,然後還給趙民警。
平時這種現場清理,張哥會說“幹活幹活”或者“別發愣趕緊抬上車”,但他今晚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個被證物袋裹著的手機,嘴唇抿得很緊,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說出來怕被雨沖走。
我吸了口氣,鼻腔裡全是雨水和泥土的腥味,然後站起來朝大家說,一起把遺體抬上擔架。
趙民警和另一個民警合力抬起擔架,我們西個人一步一步地把那個男孩從排水溝邊抬到白車後面。
地上踩滿了泥濘的腳印,警戒線被風捲得獵獵作響,彎道那邊拉出一長條剎車痕,貨車的遠光燈還亮著,照得整片雨幕發白。
車門關上之後雨聲忽然小了。我把男孩的雨衣帽子重新系緊——他掉進排水溝的時候帽子被水衝歪了,半邊臉露在外面。我幫他把帽子拉好,把繫帶收緊。
男孩的臉很安靜,雨水己經把他臉上的泥漿沖洗乾淨了,嘴角那道淺淺的疤痕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張哥發動了車子,白車在暴雨中緩緩掉頭,沿著省道往回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不停地掃,車燈照亮前面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我坐在副駕駛,腿上放著那隻證物袋,透過塑膠袋能看到手機螢幕上那條沒發出的簡訊還在閃著藍光。
閃爍的頻率越來越慢,像是手機最後的電量也在一點一點耗盡了。我把證物袋輕輕合上,拉好拉鍊,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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