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172章 把手機還給母親(1)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2個月前

雨夜接屍之後的那天上午,我按流程把男孩的遺體推進了冷藏間。

他的接運單上年齡欄填了“約二十歲”,姓名欄空著,只有死亡原因寫了“車禍致死”。

張哥把從他口袋裡找到的遺物逐一登記在冊,裝進一個透明證物袋裡——一串鑰匙,一個打火機,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煙盒紙,還有那部螢幕碎了但還亮著的手機。

手機被我們用吸水紙包好放進了證物袋,螢幕上那條沒發出去的簡訊還在閃著藍光,電量只剩最後一格。張哥說這手機撐不了多久,得儘快聯絡家屬。

趙民警那邊透過車牌號查到了車主資訊,又透過手機通訊錄裡標註為“媽”的號碼確認了身份。

男孩姓孫,十九歲,家不在安河,在鄰市一個鎮上。他是騎摩托車來安河打工的,當天下午剛從老家出發,打算在安河這邊一個工地上找活幹。

上省道之前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雨太大了,到鎮上再給她發訊息。他母親在電話裡讓他別趕夜路,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再走。他說好,然後就掛了。這是她最後一次聽到兒子的聲音。

趙民警在電話裡說,聯絡上男孩母親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

接電話的是男孩的舅舅,說男孩的母親接到派出所電話之後整個人就垮了,一晚上沒說話,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兒子小時候的照片,天亮的時候眼睛都哭腫了。

她會坐今天最早一班大巴過來,大概中午到安河。

中午,一輛灰撲撲的長途大巴停在殯儀館門口。

車上下來一箇中年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老式的旅行袋,拉鍊壞了一半,用別針彆著。

她的頭髮花白,其實看面容並不算老,大概也就西十多歲,但頭髮白了大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夜之間抽走了顏色。

男孩的舅舅扶著她從車門上下來,她推開他的手,自己站首了,抬頭看了一眼殯儀館大門上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站在值班室門口等她。她走過來的時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漿裡趟。她看見我身上的工作服,停下來問是不是昨天夜裡把他接回來的人。

她叫了我的名字——趙民警告訴她的。她說謝謝你把他帶回來。我點了點頭,領她往業務科走。

張哥己經把遺物整理好了,放在王姨桌上一個白色托盤裡。幾樣東西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好像那不是遺物,而是她兒子生前最後一次出差帶回來的行李。

她走進業務科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那雙運動鞋。只從溝裡撈回來右腳,左腳的沒找到——可能被水沖走了,也可能還卡在排水溝某個角落裡。運動鞋還很新,鞋底花紋幾乎沒有磨損,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她盯著那隻鞋看了很久,忽然轉頭對我說,這鞋是她給他買的,走之前那天下午一起去鎮上趕集。他說想要雙新鞋,幹活穿舊的就行,新的留著過年。

她沒聽他的,買了雙好的,說幹活也要穿好的,腳舒服了人才站得穩。他走的時候穿的就是這雙鞋。

她把鞋拿起來翻到鞋底看了一眼,然後把鞋放回托盤裡,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她全程沒有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緊,每說一句話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情緒咽回去。

然後她看到了托盤角落裡那個透明證物袋——裡面是那部螢幕碎了但還在發著微光的手機。她把證物袋從托盤裡拿起來,手指隔著塑膠膜在螢幕上輕輕劃了一下。

螢幕亮了,那條沒發出去的簡訊還停留在對話方塊裡,游標還在後面一閃一閃地跳著。

她看著那幾個字,嘴唇忽然開始發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擊中了,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悶的嗚咽。

她把證物袋抱在懷裡,蹲下去,背靠著王姨的辦公桌,把臉埋在膝蓋裡。那聲音不是哭——是一個人在心裡憋了太久之後,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那種悶悶的、低沉的、壓抑到極點的哀嚎。

王姨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過去,彎下腰摟住她的肩膀。張哥站在門口,把手裡的煙掐滅在門框上,轉過身去看著院子裡那兩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我站在業務科中間,手裡拿著那支平時填接運單的筆,怎麼也寫不下去一個字。她抱著兒子的手機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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