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母親走後的那幾天，安河又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稀稀落落飄了一個下午，到傍晚時分才在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
院子裡的銀杏樹徹底禿了，兩輛白車的車頂上覆著一層白絨毯似的薄雪，焚化間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白煙。
館裡年前最後幾單活也收尾了。陳窯村那位被除名的祖先在新墓區安了家，祠堂牌位重新排好了，那塊刻了“先祖之位”的無字牌位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接受著香火。
張哥把接屍車從裡到外擦了一遍，連備胎的輪轂都拿抹布蹭得鋥亮，說過年要有個過年的樣子，車也要乾淨。
豆豆趴在值班室門口，下巴擱在門檻上，尾巴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掃著，偶爾抬起頭往土路盡頭望一眼——大概是何道長走之後養成的習慣，每次有人出門它都要蹲在門口等一會兒，確定沒人回來了才縮回紙箱裡。
我坐在值班室裡，把這一年的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記錄本己經寫滿了大半本——從第一次對著遺體嘆氣開始，到最近一次在暴雨夜裡從排水溝裡撈起那個攥著手機的男孩。
第一頁上是我第一天值夜班時歪歪扭扭寫下的字：“十點巡查，溫度正常，一切正常。”那個“常”字的最後一豎拖了老長，當時手還在發抖。
現在我的手不抖了——畫符不抖，搖鈴不抖，撿骨不抖。
這大半年來，值了數不清的夜班，接了數不清的逝者，遷走了大大小小几百座墳。
從石溝村的無主孤墳到郭家祖墳的壓棺煞，從義莊五墳的跨鄉送歸到平梁公墓那三百多座墳的整體遷葬，每一座墳我都按規矩燒了紙錢、問了意願、動了木鍬。
我把記錄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雪己經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把院子裡的積雪照得發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好幾道細細的疤痕，有些是撿骨時被碎瓷片劃的，有些是遷墳時被鐵鍬柄磨出來的。
但就是這雙手現在能畫符、能搖鈴、能撿骨、能在暴雨夜裡把一個逝者從排水溝裡穩穩地託上來。
我不再是那個在太平間裡對著遺體嘆氣的毛頭小子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己經足夠強了。
我從抽屜裡拿出老館長給我的那本《符籙入門》。
這本手抄本跟了我大半年，從第一頁認氣開始，到現在我己經能獨立畫鎮靈符、破煞符，能用銅鈴引導亡魂、用鎖魂繩束縛暴走的怨魂。
但後半本的內容——封魂陣、紅符繪製、高階渡亡咒——至今還是空的。老館長說等我把基礎打紮實了再往下教，何道長說我己經能獨立遷墳了但道法修為還差得遠。
我知道他們說的都對。我能獨立看風水，能憑羅盤和肉眼判斷水脈走向、地氣流通、煞口位置。
平梁陵園那次是第一次獨立看風水，後來在石溝村處理黑土和墳下墳、在郭家祖墳判斷壓棺煞的根源、在陳家祠堂調整牌位佈局——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熟練。
但我心裡清楚，風水解決的是地脈和執念層面的問題。我能用木鍬破土、用羅盤定方位、用香火安撫逝者——但遇到真正的邪術，這些遠遠不夠。
我能感受到“壓棺煞”的存在、能察覺到“氣口不通”的根源，但面對玄陰會那種可以首接操控煞氣、將活人煉製成祭品的邪惡手段，我目前的風水和渡亡技能仍然只是“守”而非“攻”。
老碼頭那些骨灰罈是被煞氣煉化的——我破不了那種煞氣，只能把它封住。平梁陵園那次，如果不是何道長在旁邊，我一個人面對鎮魂瓷的封印，可能連自己的手都保不住。
我把《符籙入門》翻到空白的那一頁，用手摸了摸那道摺痕。摺痕很深，紙張被反覆翻開又合上，邊緣己經起毛了。
前半本每一頁都有老館長用紅筆寫的批註，有些地方還夾著何道長用煙盒紙畫的小示意圖。
後半本空白的紙張整整齊齊地等著我去填滿——但填滿這些空白需要的不是時間，是更高的修為。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老館長時他問我的那句話——“你怕不怕？”那時候我說“怕什麼”，是真的什麼都不懂所以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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