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平間回來之後，我在值班室裡坐了一會兒。
豆豆己經重新縮回紙箱裡睡著了，呼嚕打得比平時響，大概是夢裡在追什麼會跑的東西。
窗外遠處最後一串爆竹聲響過之後，一切重新歸於沉寂。
然後我聽到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沉實，是皮鞋落地的聲響。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來的人是老館長。
我站起來拉開門。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肩膀上落了幾片還沒融化的雪花。
他手裡拎著兩樣東西：一瓶白酒，一塑膠袋花生米。
那是一瓶散裝高粱酒，裝在礦泉水瓶裡。
瓶身上貼著一塊發黃的標籤，是他自己的筆跡，寫著泡酒的日期。
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他擰開礦泉水瓶，往我面前的搪瓷缸子裡倒了半缸子酒。
酒氣沖鼻子，是糧食燒出來的醇厚香氣，混著一點點塑膠瓶子的味道。
他又從兜裡掏出一把花生米，倒在桌上的一小張報紙上。
用手指撥成兩堆，一堆推到我面前。
“去年除夕你來敲我的門，說你想學道法。”
“今年除夕我來敲你的門——這一年，你怕不怕？”
我把搪瓷缸子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保溫杯。
搪瓷碰搪瓷，發出一聲悶悶的脆響。
“怕過。最開始怕鬼，後來怕人。”
怕魏三的刀子，怕玄陰會的邪術，怕老碼頭地道里的東西。
怕自己學得不夠快、不夠好，怕半夜聽到她的哭聲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這一年見過太多，怕的事己經不多了。
現在怕的只有一樣——怕辜負。
怕辜負她的等待，怕辜負您的託付，怕學藝不精，怕查不到真相。
怕有一天站在7號櫃前面，發現自己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老館長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抿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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