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半的孩童笑聲第十二個夜班，張哥在排班表上把我倆的名字並排寫在了“整容間巡查”那一欄。
“無名屍還在整容間停著。香灰頂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上午我聞了一下，檀香味又冒出來了。陳館長說不能再等了，明天一早不管派出所有沒有結論，先火化。”
“不是說冤沒伸不能燒嗎？”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張哥從兜裡摸出煙盒，在桌上敲了兩下，“再擱下去，那股味道會把別的遺體都帶上。到時候不是一具的問題，是整個冷藏間的問題。孫叔說爐子那邊他來——他會把該做的都做了。”
他說“該做的”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孫叔每爐都鞠躬，四十年如一日。但這一次，他大概會比平時鞠得更久一些。
張哥點著煙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的時候說：“今晚你在值班室守著。整容間的巡查我去。”
“我可以輪——”
“不用輪。”他打斷我，“那東西味道越來越濃，你去了萬一沾上什麼，回頭又得找王姨燻艾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隨意的調子，但我聽得出來——他不是嫌我礙事，是真的不想讓我靠近那間屋子。
張哥端著他的搪瓷缸子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值班室裡，把巡查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今晚冷藏間裡沒有新的遺體進來，整容間的事由張哥盯著，我主要的任務就是守值班室。
牆上的鐘走到了快十一點。院子裡很安靜，連風都沒有。那兩輛白車停在月光下，車頂上反射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我把記錄本合上，正準備去泡碗麵，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從殯儀館外面傳來的。
是笑聲。
不是大人的笑聲，是小孩的。很細，很脆，咯咯咯的。夜裡十一點的城郊，周圍全是農田和荒地，最近的村子在兩公里外。不應該有小孩。但那笑聲清清楚楚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逗孩子玩，又像是孩子自己在笑。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院子裡什麼都沒有。鐵柵欄門外那條土路上也沒有人。笑聲還在繼續，從院子西邊的方向傳過來——殯儀館後面，靠近圍牆那一片荒地。
“張哥？”我推開門喊了一聲。走廊裡空蕩蕩的，張哥大概還在整容間那邊。
笑聲停了。過了大概十秒鐘，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不是在圍牆外面，像是在院子裡。
我關上值班室的門，走到院子裡。月光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跟白天差不多。兩輛白車停著，地上乾乾淨淨。笑聲從後院的方向傳來，混著風，一陣一陣的，像是在躲貓貓。我繞過焚化間，走到後院圍牆邊上。那裡有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圍牆。樹底下什麼都沒有。
笑聲停了。
我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覺得大概是野貓。城郊野貓多，有時候發情的叫聲像小孩哭，傳出去被人聽成笑聲也正常。我轉身往回走。
笑聲在我背後又響了一聲。很近。就在樹底下。
我轉過身。樹底下還是什麼都沒有。但笑聲的餘音還在空氣裡，像一個小小的鈴鐺被搖了一下，然後被風捲走了。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桃木簪上。簪子是涼的。這種涼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如果簪子沒有發熱，說明剛才那笑聲大概真的只是野貓。
張哥巡查完回來，推門看見我坐在椅子上發愣。
“怎麼了？”
“剛才聽見外面有小孩笑。”
張哥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馬上就恢復了。
“野貓。春天發情叫起來跟小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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