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人認領的無名屍清明過後第三天,派出所來了一通電話。
張哥接的。他站在值班室視窗,一手拿著話筒,一手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掛了之後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扔。
“河壩撈上來一具。男的,泡了三天。沒證件,沒手機,沒人報案失蹤。派出所讓咱們先接收,等法醫報告出來再說。”
“又是無名屍?”我想起那具檀香味的遺體。
“不一樣。那具是河灘上發現的,這具是在水裡泡著的。”張哥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擰在一起,“泡了三天,味道小不了。你去把整容間的排風扇開啟,把塑膠布鋪好。遺體下午送來。”
下午兩點,派出所的麵包車開進院子。兩個民警從後車廂抬出一個黑色裹屍袋,放在擔架車上推進整容間。交接手續很簡單——張哥簽了個字,民警說了句“等通知”,車子就開走了。
裹屍袋的拉鍊拉開的時候,一股水腥味混著淡淡的甜腐味擴散開來。不是檀香。不是上次那種穿透布單往外滲的細膩幽香。這是河水泡過的味道,沉甸甸的,溼漉漉的,吸進鼻子裡像是嗆了口水。
張哥戴著橡膠手套把裹屍袋往下褪了一截。遺體的臉露出來了。腫脹得厲害,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泡發了的饅頭。五官還能辨認,但已經變形了。是個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歲,平頭,穿著一件廉價的格子襯衫,腳上只剩一隻鞋。
“放進幾號櫃?”我問。
張哥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那張泡腫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裹屍袋重新拉上。“先放6號櫃.4號是空的,但那個櫃子不穩.6號靠門口近,溫度穩定。”他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裡,轉身往外走,“我去查檔案。你在這兒等著,別亂動。”
他走了之後,整容間裡只剩我和那具遺體。排風扇嗡嗡地轉,把空氣裡的水腥味一點點往外抽。擔架車上的黑色裹屍袋安安靜靜的,拉鍊已經重新拉好了。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袋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從被推進河裡的那一刻到現在,沒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沒有同類陪著他沉下去,沒有人撈他上來時叫他的名字。他只是被派出所從水裡移到袋子裡,從袋子移到擔架上,從擔架移到冰櫃裡。全程沒有人叫他。
張哥去了快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舊檔案,臉上的表情比去的時候還難看。
“查了。沒有符合的失蹤人口。派出所那邊也說無名屍系統裡沒匹配上。衣服是地攤貨,手錶是電子錶,沒有任何能追查來源的東西。”他把檔案往桌上一丟,坐在椅子上拿手背擦額頭上的汗,忽然又說:“上次那具無名屍也是這樣。但上次有檀香味,至少能知道不是正常死的。這具連味道都沒有——就是泡水的味道。”
“那怎麼辦?”
“按規定,無名屍停夠七天,沒家屬認領就火化。”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但這個人——總覺得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張哥沒回答。他站起來,把那副橡膠手套戴好,重新走到擔架車前面。他拉著裹屍袋的拉鍊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拉鍊拉到了最底。他抬起遺體的右手——那隻手的手指全部併攏著,沒有任何異常。他把手放回去,又抬起遺體的下巴往一側轉動,檢查脖子上有沒有淤痕。看不出明顯外傷。但他檢查完之後,臉上的表情不是放心,而是更重了。
“張哥,到底怎麼了?”
他把裹屍袋重新拉好,退後一步,把手套摘下來。
“就是太正常了。”他說,“正常到不像死人。”
當天晚上,無名屍被移進6號冷藏櫃。
移進去之前,張哥在6號櫃的門合頁上貼了兩張鎮靈符——比清明時貼的厚一倍。貼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旁邊5號櫃的符也換成了新的。
“萬一他的怨氣壓不住,至少別影響到旁邊的。”他說。
櫃門關上之後,冷藏間恢復了安靜。但那股水腥味沒有隨著櫃門的關閉而消失。它一直飄在空氣裡,淡淡的,若有若無,像泡了水的棉絮一樣吸在鼻腔深處。排風扇開了一整夜也沒有抽乾淨。
第二天早上我去巡查的時候,發現6號櫃的櫃門上結了一層霜。不是均勻的霜——是有形狀的。我蹲下來湊近了看。那層霜從櫃門左下角開始往右上方蔓延,分叉。彎曲。擴散,最終在櫃門中間偏上的位置形成了一個輪廓。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兩隻手舉在胸口的位置,手指張開,像是在推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掙扎。
我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伸手在櫃門表面抹了一下,霜化了。過了大概十分鐘,霜重新結起來,還是那個形狀。我把情況告訴張哥,他來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不是裡面的冷氣漏出來結的霜,”他說,“是從裡面往外推的。他在推櫃門。”
“但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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