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20章 無人認領的無名屍(2)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3個月前

“不能再等了。不能等七天。這兩天就把人燒了。再擱下去要出大問題。”他站起來往外走,嘴裡唸叨著“我跟陳館長說”。

當天下午,老館長從辦公室下來,走進冷藏間親自看了一遍。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6號櫃前面用手掌貼著櫃門感受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對張哥說:“別急著燒。”

“陳館長,這霜——”

“我知道。”老館長把手從櫃門上收回來,背在身後,“無名屍按規矩要停夠七天,沒到日子就燒,怨氣散不掉。他死在河裡,水屬陰,本來怨氣就重。你再一把火把他燒了,等於在怨氣上再加一把火。燒完的骨灰往哪裡放?家屬來認的時候你拿什麼給人家?”

“可他不老實——”

“他沒不老實。”老館長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他只是想回家。”

冷藏間裡安靜了幾秒.6號櫃的溫度表綠燈亮著,零下十八度。張哥站在老館長身側,張了張嘴又合上,把搪瓷缸子裡的茶根一口喝乾。

老館長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查東西仔細。你去找。把他的身份找出來。”

我花了將近三天,把派出所的失蹤人口記錄。全縣外來務工登記。河岸沿線工地的花名冊全部翻了一遍。最後是在一個泥瓦匠包工頭那裡找到了線索——包工頭說有個姓周的工人好幾天沒來上工,住在河壩下游的工棚裡,說是跟人喝完酒之後說要走回去,從那以後就再沒見著。我讓他描述那個工人的外貌——平頭,四十多歲,格子襯衫。

包工頭從我手機上看了一眼照片,吞了口唾沫:“是他。”

接下來就好辦了。從包工頭那拿到了身份證號和老家地址,又透過派出所系統找到了家屬。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我說我是安河殯儀館的,問她是不是周某的家屬。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是他女兒”。我把情況儘量委婉地告訴她,電話那頭沒有哭聲。安靜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說:“我媽明天到。”

第二天傍晚,一輛破舊的長途大巴停在殯儀館門口。車上下來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背微微駝著,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她走進來的時候,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我在值班室門口接她,她看見我,點了點頭,沒有哭。

“人還在嗎?”

“在。我帶您去看。”

我推開冷藏間的門,把6號櫃拉出來。櫃門開啟的時候,那股水腥味混著淡淡的甜腐味飄了出來。老人站在擔架車旁邊,低頭看著那張泡腫的臉。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摸了摸遺體的額頭——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指頭上全是裂口。

“是他。”她說。

站在我旁邊的張哥正要開口說什麼,老人忽然彎下腰,把臉湊近了兒子的臉。她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兒啊,媽來了。”

遺體的眼角滲出一滴液體。不是水,不是化了的霜,是紅色的。那滴血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到擔架車的不鏽鋼檯面上,在冷白色燈光下亮得刺眼。

老人沒有伸手去擦。她只是跪在擔架車旁邊,把兒子的手從冰櫃的冷氣里拉出來,用自己的兩隻手握著。她沒有哭出聲。眼淚從她眼眶裡無聲地往下淌,滴在兒子的手指上。

張哥把手裡的搪瓷缸子輕輕放在門外的桌子上。老周從隔壁整容間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我站在冷藏間的角落裡,手心裡攥著那根桃木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攥得生疼。那是我在殯儀館第一次看見死人流淚。

老人被王姨扶去休息室之後,我一個人在值班室坐了很久。

“他身上沒有傷。”張哥坐在我對面,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被人推進河裡的。包工頭說他那天晚上喝多了,非要走回去,誰勸都不聽。河邊那條路黑,沒有護欄,踩滑了就掉下去了。他不是被害的。他就是喝醉了。”

“那他為什麼不甘心?”

張哥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沒人告訴他媽。他掉進河裡的時候,他媽還在老家等他過年。泡在水裡那三天,沒人撈,沒人找。送進冰櫃裡,凍了好幾天,才終於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發現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他不是怨死不瞑目。是等人叫他。”

第二天遺體火化。孫叔把爐火燒得比平時高了一百度,站在爐門口鞠了三個躬。老人親手把骨灰裝進骨灰盒,用那塊格子襯衫的布包好。走的時候她站在殯儀館門口,轉過身來對著我們鞠了一躬。

”。他到找我幫們你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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