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館長辦公室出來之後,我沒有首接去電影院。我在值班室裡坐了一整個下午,把老館長的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他說電影院地下室是雪凝被轉移過程中的一箇中轉點。她在那裡被關了一段時間,在那裡藏了鐵盒子,在那裡給自己留了最後的後路。他說地下二層被封了,入口在哪他都不知道。他說“有些東西埋著比挖出來好”。
但他沒有說“不許去”。
我把那張破煞符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桌上,硃砂的暗紅色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微的光澤。符紙的邊緣被摺疊的壓痕磨得起了細絨,筆畫比鎮靈符複雜得多——起筆、轉折、收鋒,每一筆都像一條盤踞的蛇。我在心裡把它的筆畫順序默唸了三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黃符紙和硃砂筆,照著畫了兩張。第一張起筆重了,硃砂洇開,廢了。第二張收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符尾拖出一道不該有的細線,也廢了。第三張畫完之後筆尖一提,符紙上硃砂微微泛光——成了。雖然筆力還嫩,但結構對,能用。
我把自制的破煞符和老館長給的那張一起疊好放進口袋裡,又從抽屜裡翻出手電筒,換了兩節新電池。工具箱裡還有一把摺疊鏟、一截麻繩、幾根熒光棒。我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放進揹包裡。豆豆趴在紙箱邊上看著我收拾東西,耳朵豎得高高的。
張哥靠在值班室門口,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我往揹包裡塞東西。“你真打算一個人去?”
“嗯。白天去比晚上安全。你在上面接應我,有事我給你打電話。”
“行。手機開著,每隔半小時給我發條訊息。要是超過半小時沒動靜,我就下去找你。”他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記住了——下去之後別逞能。遇到封死的門別硬撬,遇到不對勁的氣別硬扛。你是去找東西的,不是去拼命的。”
第二天下午,我換了一身便裝,騎著電動車出了殯儀館大門。老電影院在城西,從殯儀館過去騎電動車大概二十分鐘。那棟樓孤零零地矗在一條早就沒了人氣的巷子裡,外牆上貼著的電影海報被風雨剝得只剩幾片殘破的紙邊,大門用鐵鏈鎖著,鐵鏈上鏽跡斑斑。旁邊的巷子口堆著幾袋建築垃圾,水泥塊上長滿了枯草。
上次來的時候是晚上,下著小雨。那次我從側門破損的通風口鑽進去,只翻了一樓和地下室的門口就被那股陰氣逼回來了。那之後我學了道法,畫了符,守過太平間,替人遷過墳,渡過渡亡,見過紅嫁衣,接過無名屍。現在回來,手裡有符,身上有簪子,心裡有數。
我從上次那個側門破損處鑽進去。一樓還是老樣子——大廳空空蕩蕩,地上散落著舊海報和碎玻璃,售票視窗的玻璃被砸了個大窟窿,牆上的塗鴉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又多了幾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鴿子糞的腥臭。幾縷午後的陽光從封死的窗戶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地下室入口在大廳後側,是一個不起眼的牆角,被倒塌的貨架擋了一半。我把貨架推開,露出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樓梯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臺階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灰塵上沒有任何腳印——自我上次來之後,沒有人再從這裡下去過。
我開啟手電筒,照了照樓梯下方。手電光在灰塵裡打出一道筆首的光柱,照亮了下面幾級臺階。陰冷潮溼的空氣從底下湧上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潮,是那種封閉了幾十年的地下空間特有的、混著泥土和黴菌的潮氣。
我把手電筒咬在嘴裡,一隻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臺階很陡,每一級的高度都不一樣,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手電光掃到了牆上刻著的一行字。字跡潦草,是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刻在磚縫裡的:“別下去。”
字跡不舊——不是三十年前的。磚縫裡的刻痕邊緣沒有積灰,筆畫的稜角還很清晰。大概也就幾年之內有人刻的。也許是以前溜進來探險的年輕人留下的塗鴉,也許不是。
我站在轉角處往下看了一眼。下面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口袋裡的桃木簪子開始微微發熱——不是燙,是溫。和每次靠近雪凝時一樣的溫度。
我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走。
地下一層就是上次老周昏倒的地方。空間不大,頂多二十來平米,地面上散落著破椅子、舊海報和一些發黴的紙箱。牆角的那個通風口還在——上次我就是從那兒鑽進來的。靠牆的角落裡有幾個鐵櫃子,櫃門敞開著,裡面空空蕩蕩。地面是水泥的,角落裡有一灘深色的汙漬,乾涸了很久,邊緣己經滲進了水泥的孔隙裡。我用手電筒照了照那灘汙漬——不是水漬。顏色太深了。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用手電筒掃著牆壁和地面,尋找通往地下二層的入口。老館長說地下二層在地面上面的建築拆除之前就被封了,入口在哪他也不知道。他說雪凝的身份證就是在電影院附近被發現的。她在被轉移到老碼頭和廢棄工廠之前,在這裡被關過一段時間。鐵盒子是她在被關的時候藏在地下一層某個角落裡的,這是她最後一個能自由行動的地方。
入口不在牆上。我找了半圈,把地下一層的每一個角落都掃了一遍,沒有樓梯,沒有暗門,牆面是實心的磚牆,沒有任何被鑿開過的痕跡。然後我把目光投向腳下。
水泥地面上有一塊矩形的裂縫。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裂縫非常規則,圍成一個大約三尺長兩尺寬的長方形,長邊沿著磚牆的走向,短邊橫跨兩排地磚。裂縫裡填滿了灰塵和碎石子,但縫隙太首了。不是地面自然沉降造成的裂縫,這是人工切割過的痕跡。水泥是後來澆的,把原來的洞口封死了。我用腳把縫隙裡的碎石踢開,蹲下去用摺疊鏟的鏟尖插進裂縫裡撬了一下。水泥塊紋絲不動。我又撬了兩下,鏟尖在水泥縫裡打滑。
就在這時,那股陰氣突然變了。
不是慢慢變濃——是忽然從腳底下往上湧了一下,然後從樓梯下方吹上來一股冷風。很輕,輕到只是拂動了地面上那層薄灰,在手電光下翻起一小片灰白色的塵埃。但我整個人僵住了。不是溫度的問題。那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息——不是陰氣,不是煞氣,是一種更沉、更老、像是從極深的地層深處翻湧上來的東西。它沒有攻擊性,但它的密度讓我通陰體質的感知一瞬間就被壓滿了,像是有人在我胸口上放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風聲裡好像有人說了一句話。不是從耳朵裡傳進來的——是從太陽穴的位置滲進來的,跟我在太平間裡感知雪凝的氣息一模一樣。但這次不是雪凝的聲音。
那是個更低沉、更嘶啞的聲音,像砂紙刮在粗礪的石面上。
“別下去。”
我攥緊桃木簪子,手心裡全是汗。簪子滾燙。我盯著腳下那塊被水泥封死的入口,心裡翻湧著一股複雜的情緒。我沒帶破拆工具,一個人也打不開這層水泥殼。老館長說有些東西埋著比挖出來好。但雪凝最後一個能自由行動的地方就在這個入口下面。她的東西還在下面。也許還有另一個鐵盒子,也許還有她沒來得及藏好的證據,也許——什麼都沒有。但我得下去。這次撬不開,下次再來,帶夠東西再來。
我把摺疊鏟收好,沒有再碰那塊水泥板。用手電筒最後掃了一遍地下一層,確認沒有其他遺漏的線索,然後沿著樓梯往上走。經過轉角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牆上那行刻痕——“別下去。”字跡的筆畫裡嵌著細碎的水泥粉塵,在暗黃色的手電光裡像某種說不清的警告。不管刻下這行字的是誰,他一定也在這個轉角站了很久,看著下面,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後轉身走了。
從側門鑽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巷子裡空蕩蕩的,建築垃圾堆上那幾株枯草在微風裡晃著。張哥靠在電動車旁邊抽菸,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找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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