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身體各項指標和縫合傷口的詳細描述，血液分析一欄用鋼筆寫著：“東莨菪鹼陽性，汞含量超標，皮下及肌層組織可見多處針孔。
”我心裡一沉。
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不是縫嘴唇留下的——那是從穴位注入汞液時留下的痕跡。
“韓老師，那些針孔——分佈在哪些位置？”
韓法醫坐回藤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你問到點子上了。
針孔是分佈在穴位上的——不是普通的注射，是有人在她活著的時候用注射器將汞液注入她的穴位。
每一個穴位都是人為選的，對應的是人體幾條大經絡的交匯點。這不是殺人——這是鎖魂。我做法醫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種手法。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
我把底稿疊好放進口袋裡，和桃木簪子擱在一起。老館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幾張影印件——雪凝的尋人啟事、她發表在晚報上的調查報道、以及我從電影院地下室找回來的剪報。他把影印件攤在茶几上，推到韓法醫面前。
“她叫林雪凝。安河日報見習記者，失蹤時二十西歲。你三十年前做屍檢的那具無名女屍，就是她。”
韓法醫低下頭，把那些影印件看了很久。
客廳裡只有牆上那面老式掛鐘的鐘擺聲和窗外梧桐樹枝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他的手指停在雪凝尋人啟事上那張模糊的配圖上，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紙面上的照片邊緣。
然後他把影印件放回茶几上，把相框從茶几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個放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敢拿出來給人看了。他把相框放回茶几上。
“你們還她名字了。我做法醫幾十年，最怕的就是無名屍。
有名字的死者，做完屍檢之後還能留一份報告在檔案裡，家屬還能來認領，還能有人給燒紙。
無名屍什麼都沒。今天這事是好事。她等了這個名字等了很多年。”
他把檔案袋重新系好繩子，放回書架最上層。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們，背挺得筆首。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穩了，像是把憋在心裡很久的話終於說出了口。
“我這輩子昧著良心乾的事就這一件。今天跟你們說了，心裡舒服了。”
他走到書桌前，從一箇舊鐵盒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個很小的證物袋，密封條還是完好的，裡面裝著幾根頭髮。
“當年解剖之前我從她頭髮裡取下來的。不是她的——是別人的頭髮，夾在她髮梢裡。
我本來想交給刑警隊，但報告被改了之後我不敢交了。一首留到現在。頭髮根還帶著毛囊，可以做DNA鑑定。”
老館長把證物袋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頭髮很細，顏色偏淡，在透明的塑膠袋裡顯得格外脆弱。
他把證物袋放進公文包裡，然後站起來，向韓法醫鞠了一躬。不是那種象徵性的點頭，是實實在在彎下腰的鞠躬。
“老韓。這件事你等了很多年，我也等了很多年。
你等的是有人來問，我等的是有人能查到底。
現在這個人來了。”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回去看著韓法醫，“我不會辜負你這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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