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屍的規律整理出來之後，我坐在值班室裡盯著那幾頁記錄看了很久。
每一具浮屍都是在春夏之交或秋冬之交被發現的，地點集中在老碼頭水域，死者全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壯年男性，全是外地人，全沒有親屬報失蹤。
張哥說這些人是被當成祭品消耗掉的“材料”，他說玄陰會這幾年又開始活動了，這些無名屍就是他們的彈藥。
我把記錄本合上，走到窗邊。院子裡月光很淡，銀杏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老碼頭那扇虛掩的3號貨倉門還在我腦子裡，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如果張哥說的是對的——這些人是被關在貨倉裡，等時機到了就帶到水邊舉行儀式——那老碼頭一定還留著痕跡。
貨倉裡的生活痕跡、儀式現場的殘留物、水邊的煞氣波動，總能找到一樣。
白天去太招搖，派出所的警戒線還在，圍觀的人太多。晚上去最合適。
我去焚化間找張哥。他正蹲在爐子前面通爐灰，聽我說完，站起來摘下手套，把鐵鍬靠在牆上。
“今晚？”
“今晚。”
“帶什麼？”
“鎮靈符、銅鈴、桃木劍。手電筒，備用電池。麻繩，防火手套。”
“夠了。”他把手套扔在工具箱上，“我去換雙鞋。這雙底子薄，碼頭那邊碎玻璃多。”
深夜的老碼頭和白天的老碼頭是同一個地方，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白天的老碼頭是荒涼——枯草、鏽鐵、灰撲撲的水泥建築，陽光雖然照不透那片水域，但至少能把水面上的浮油照得發亮。
深夜的老碼頭是死寂。龍門吊的鋼索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吊在半空中緩緩轉著圈。
貨倉的窗戶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水面上倒映著一彎冷月和幾顆稀疏的星星，水面以下卻什麼都看不到——不是水清看不到底，是水底有什麼東西把光吞掉了。
我們把車停在距離碼頭兩三百米外的土路邊，剩下的路靠步行。
張哥走在前面，我提著工具箱跟在後面。碎石路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碼頭上顯得格外刺耳。
走到碼頭邊緣的時候，碎石路變成了水泥裝卸臺，臺上裂著好幾道寬縫，縫裡長出了乾枯的野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腥味，混著腐爛淤泥和死水特有的甜膩氣息。
“到了。”張哥在裝卸臺邊緣停下來，把強光手電筒開啟，光束掃過水麵，“你感知一下。”
我放下工具箱，走到水邊閉上眼。白天的感知是散的、碎的，像一大團被撕碎的棉絮。
但現在是深夜——深夜是陰氣最活躍的時候，所有的訊號都比白天清晰好幾倍。
水面上的陰氣不再是散的了。它是有形狀的。好幾團糾纏在一起的溼冷氣息，在水邊的石灘上來回徘徊。
它們不是雪凝那種緊實而穩定的存在——它們是模糊的、殘缺的，像一張被撕成好幾片又勉強拼回去的舊照片。
它們徘徊的方式也不是隨機的，而是沿著水邊的石灘反覆走著同一條路線，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它們在找自己的名字。活著的時候沒人叫過，死了之後也沒人記得。被困在這片水域邊上，走不了，散不掉，只能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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