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的渡亡做完之後，我連著好幾晚都睡得很沉。
以前值夜班總是半夢半醒，走廊裡長明燈稍微閃一下就會睜開眼，現在能一覺睡到天亮。張哥說這是因為心裡踏實了——以前心裡沒底，怕半夜出事，現在手裡有符、腰上有鈴、心裡有咒，鬼來了都能請它坐下來聊聊。
我說鬼不會坐下，它們只會蹲在角落裡等你開口。
但踏實歸踏實，通陰體質並沒有因為修為提升而變得溫順。相反，它像一盞被越調越亮的燈，以前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現在能照到走廊盡頭。
燈越亮，趨光的飛蛾就越多。
我開始在巡查時感知到一些以前感知不到的東西。雪凝那種穩定而凝實的陰氣，老爺子那種柔和的執念——這些我能辨認。但新出現的那些不一樣：飄忽、散碎、微弱，像水面上的油花，忽遠忽近，方向不定。
它們不是來找我的，也不是來找雪凝的。只是路過，被我的通陰感知捕捉到了。
起初只是偶爾一兩團，後來漸漸多了起來。
有一天深夜，我坐在值班室裡翻何道長給的《渡亡安魂錄》，正看到安魂訣那一章，忽然感知到走廊裡有動靜。
不是腳步聲，不是門響。
是陰氣。好幾團陰氣，從殯儀館外面的方向聚過來，正沿著走廊往太平間方向緩緩移動。
我把書合上，拿起桃木劍推開門。走廊裡長明燈白花花地亮著，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我的通陰感知告訴我，這條走廊裡不止我一個人。
太平間門口，七八個遊魂正安安靜靜地蹲著。
蹲著，像一群在村口大樹下等活幹的民工。他們的輪廓很淡，比我之前見過的任何亡魂都要模糊，看不清衣服，看不清臉，只能隱約分辨出人的形狀。
有的抱著膝蓋，有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有的把手揣在袖子裡。全部面朝太平間的門，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什麼。
我把桃木劍橫在身前，慢慢往前走了幾步。離他們還有好幾步遠的時候，最邊上那個遊魂忽然轉過頭來看我。
他的臉很模糊，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不是惡意，是好奇。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忽然聽到腳步聲，抬頭看看是誰來了。
其他幾個遊魂也陸續轉過頭來，七八團模糊的輪廓齊刷刷地面朝著我。他們沒有靠近，沒有開口，只是看著我，然後又慢慢轉回去，繼續面朝太平間的門。
不是來找我的。是來找她的。
雪凝的氣對活人來說只是微涼的感知，但對亡魂來說不一樣。她的恨煞在不斷消耗她自己，卻像一團巨大而凝聚的陰氣源，不斷輻射出波動。雖然被她的陰氣裹著出不去，殘餘的波動仍能被這些遊魂探測到。
他們就像在黑暗中循著光源聚集過來的飛蛾。不會害人，也沒有攻擊性，只是被吸引過來了，找不到路回去，就蹲在太平間門口等著。
等什麼，他們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我退回值班室，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小把幹艾草。老館長之前說過，艾草是純陽之物，睡前用艾草水擦額頭能暫時減弱通陰感知，讓那些趨光的遊魂找不到方向。
我把艾草放進搪瓷缸子裡，倒上熱水泡開，等水溫降下來，用毛巾蘸著擦了擦額頭。艾草水的味道很衝，一股清苦的草腥味，擦完之後額頭的皮膚微微發涼。
那股涼意順著太陽穴往西周擴散，像有人在我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通陰感知的亮度忽然調暗了——沒有消失，只是範圍縮小了。
走廊盡頭那幾團陰氣還在，但感知起來比剛才淡了許多，像隔了一層薄霧。太平間門口那七八個遊魂大概還蹲在那裡，我現在只能隱約感覺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館長。
他正坐在藤椅上翻那本藍色硬殼筆記本，保溫杯擱在桌角。我把昨晚的事詳細說了一遍——走廊裡聚了七八個遊魂，全部蹲在太平間門口面朝7號櫃的方向，我用艾草水擦了額頭之後他們的輪廓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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