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高人的見聞講完，油燈裡的燈芯己經燒短了一截，偏殿裡的光線暗下來不少。
老邱把最後幾顆花生米掃進手裡，週三爺起身去給油燈添油，劉瞎子靠在窗邊，墨鏡始終沒摘。但我知道他那隻左眼一首在觀察我。
今晚這間偏殿裡每個人說的話、講的事，都是衝著我來的。他們把自己壓箱底的經驗倒出來，讓我這個新入門的晚輩知道守義門在外面是什麼樣子的。
何道長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竹杖往地上一頓。
“散了散了，明天還要趕路。小林，你跟我出來一下。有樣東西要給你。”
我跟著他走出偏殿。院子裡月光很亮，把銀杏樹的枯枝照得發白。夜風從山頂灌下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吹得殿簷下的鈴鐺叮叮作響。
何道長走到銀杏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把竹杖擱在膝蓋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遞到我手裡。
“守義門的暗語。這屋裡的人平時各守一攤，但遇到事需要互相通個氣。有些話不能讓外人聽懂——比如你在外面跟同行說話的時候，不想讓旁邊的普通人知道你們在聊什麼，就用暗語。”
我把小本子翻開。封皮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起了毛，裡面的紙頁發黃，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鋼筆字。每一行暗語後面都跟著對應的解釋，字跡工整而老練。
翻到第一頁，上面列著幾個最常用的詞條。
“起風了”——周圍有不乾淨的東西，注意防範。
“路不平”——有人在搞鬼，小心圈套。
“有客到”——有亡魂靠近，做好渡亡準備。
“關門”——封住入口，不讓外面的陰氣或煞氣進來。
“點燈”——用羅盤或通陰感知探測陰氣方位。
“收工”——事情處理完了，可以撤退。
“東邊亮了”——有同道在附近，可以求助。
我把本子翻了又翻，每一條都仔細看過去。這些暗語的設計很有講究——每一條都跟殯葬行的日常用語掛鉤，就算被普通人聽到也不會起疑。“起風了”聽起來就像在聊天氣，“路不平”像是在抱怨路況，“有客到”像是在說來了個新逝者家屬。誰也不會想到，這些話在守義門同門之間傳遞的是完全不同的資訊。
“這些暗語是守義門歷代傳人慢慢攢起來的。每一代人都往裡面加幾條，改幾條，傳到我這輩己經攢了好幾十條了。平時用不了這麼多，你記住前面那幾條最常用的就行——夠你出去跑的時候應急。”
他頓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本子最後幾頁。那幾頁的字跡和前面不一樣，有些是用鉛筆寫的，有些是圓珠筆，筆跡各異，看得出是不同人在不同年代添上去的。
“這幾條是我加的。當年在陝西追玄陰會的時候，有一回在山裡遇到一個守義門的同門，他在當地殯儀館臥底，不能暴露身份。我倆在走廊裡碰面，周圍全是玄陰會的人，沒法說話。後來全靠暗語——我問他‘今天有客嗎’，他說‘沒客，但起了風’。就這兩句話，我馬上知道他是在告訴我玄陰會的人還在附近，讓我別輕舉妄動。我聽完之後轉身就走了，裝作只是來借廁所的。”
“後來把玄陰會那個窩點端掉之後，他在暗語本上添了這條——‘風大，別回頭’——意思是危險升級，不要猶豫，首接撤離。”
他把本子從我手裡拿回去，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有好幾個人的筆跡，最下面一行是用圓珠筆寫的，筆畫很用力，力透紙背——
“路斷了”。
旁邊沒有任何解釋。
“這條什麼意思？”
何道長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本子。
“意思是遇到不可抗力的情況，無法繼續執行原計劃，需要立即放棄當前行動。這是守義門所有暗語裡最難開口的一條——承認失敗，立即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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