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道觀回來之後，館裡一切照舊。
張哥還是每天端著搪瓷缸子在院子裡晃，豆豆還是每天趴在值班室門口對著土路盡頭搖尾巴。
王姨還是每天戴著老花鏡在業務科整理檔案。我走這幾天攢了好幾份接運記錄要補籤，老館長讓我簽完字去焚化間幫孫叔清灰，說二號爐的過濾網該換了，孫叔一個人搬不動。
焚化間裡還是那股熟悉的焦炭味混著淡淡的骨灰氣息。
二號爐冷著，爐門敞開著，裡面還有半爐沒清完的灰。孫叔蹲在爐子前面，手裡拿著扳手，正把過濾網上的螺絲一顆一顆往下擰。他的動作比上次我見他時更慢了，每擰一顆都要停下來喘口氣，手腕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我把工作服袖子捲到胳膊肘，蹲下去接過他手裡的扳手，說我來擰，您歇會兒。他沒推讓，把扳手遞給我，自己坐到旁邊的摺疊椅上，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柴頭在磷片上擦了好幾下才點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過濾網換好之後，我把爐膛裡的積灰一鍬一鍬剷出來裝進鐵斗車裡。孫叔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焚化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小林子，你這次出去見了何道長他們，學了不少東西吧。”
“學了暗語、地圖，還認識了幾個同門。何道長把守義門的規矩教了，週三爺考了我的辨氣，劉瞎子把他的陰氣羅盤給了我。老邱把在河南監視玄陰會好多年的情報副本託我帶給師父。”
我把鐵鍬靠在牆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孫叔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我以前也學過一點。民間雜學。我年輕的時候跟過一個走鄉串戶的老陰陽先生，那人沒什麼門派，就是祖上傳下來幾手鎮煞安魂的本事。他看我膽子大，教了我幾樣——畫簡單的鎮靈符、用香灰水驅陰氣、看墳頭上的草判斷地下棺木有沒有朽爛。”
“我跟著他跑了幾年，後來他過世了，這些本事就擱下了。”
他把煙叼回嘴裡，眯著眼睛看著爐膛裡殘留的灰白色粉末。
“後來我到安河殯儀館當了火化工。老陳那會兒剛來沒幾年，有一回看見我在焚化間門口用香灰水擦手臂，問我跟誰學的，我說是個民間陰陽先生。他沒多問，只是說了句‘你體質偏陰，學這些東西傷身，以後少用’。我就再沒用過。”
“但這些年老陳不在館裡的時候，有些東西是我悄悄處理的。前幾年冷藏間的門半夜自己開了兩次，老陳那幾天去外地查線索，不在館裡。我去了，是冰櫃裡有具遺體走的時候心裡憋著怨，陰氣從裡面把門封頂開了。我用香灰水在門框上抹了一圈，後來沒再開過。”
“還有一次靈堂的遺照連續掉了好幾次，家屬嚇得不敢守靈，老陳不在，我就拿香灰在供桌底下畫了道圈，遺照就沒再掉過。”
他把煙掐滅在鐵盒裡，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爐膛裡的火光從敞開的爐門裡透出來，映在他臉上，把那些被煤灰嵌得發黑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窩在火光裡顯得更深了，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是那樣穩，和第一回教我燒爐子時一模一樣。
“孫叔，您有通陰體質。您也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為什麼不繼續學了？”
“放棄了。”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
“那個老陰陽先生教我的時候說過，我這體質是天生的，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看見得越多，心裡裝的事就越多。那時候年輕，膽子大，跟著他處理過不少怪事。後來他過世了，我就自己一個人幹。有一回在老家村裡幫人遷墳，那墳裡埋的是個難產死的年輕媳婦，怨氣極重。開棺的時候怨氣衝出來，我當場昏過去了。”
“醒來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兩隻眼睛都是好的，但就是看不見亡魂了。大夫說是心理應激，把感知強行關閉了。後來慢慢恢復了，但再也不像以前那麼敏銳了。從那以後我就再沒用過那些本事。我選擇看不見——看不見就不用管，不用管就不用怕。爐子一燒，乾乾淨淨，什麼都不用想。”
“您剛才說，老陳不在的時候有些東西是您悄悄處理的。您選擇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出手。您嘴上說放棄了，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那些開門的冰櫃、掉遺照的靈堂，您本可以不管——反正您己經不是陰陽先生了。但您還是去處理了，而且悄悄處理，不讓任何人知道。”
“因為您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老陳會擔心您的身體，張哥會自責沒攔住您。您寧願讓別人以為您只是一個沉默的看爐人。”
他把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看了一會兒。
“你比我勇敢。我選擇看不見，你選擇看得更清楚。我年輕時能看見那些東西，但我不敢看——看了心裡裝的事太多，晚上睡不著。後來我把感知強行關閉了，關了大半輩子。
你看見了，還走進去，走到櫃子前面，坐在她面前，跟她說話。還敢繼續往下看——看她身上的恨煞，看她被釘在魂魄裡的封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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