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叔的往事講完之後,焚化間裡安靜了很久。
他把鐵鍬靠回牆上,從兜裡摸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我擺了擺手。他自己點上,眯著眼看著爐膛裡跳動的火光,沒有再說話。我就蹲在旁邊幫他把過濾網上的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裡。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二號爐能撐一陣子了,等下次換濾網我再過來幫忙。他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裡,拿起靠在牆上的鐵鍬,重新蹲在爐子前面。
從焚化間出來,我去值班室洗了把臉。剛把毛巾掛好,王姨推門進來了。她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臉上的表情不像是來安排工作的——眉頭微皺著,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有些發沉,那份排班表被她攥得起了皺。
她說有幾個員工想辭職。小吳之外的人,在館裡幹了好幾年的老員工,接待組和後勤組都有。今天上午陸續來找她談了,理由都差不多——怕被人瞧不起。她把排班表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名字後面畫了圈的備註欄。
“這些人都在館裡幹了好幾年了,業務上沒出過任何差錯,過年過節值班從來沒人推過。但最近半年,走了好幾個老員工——老周辭職之後,又陸續走了兩個。現在這幾個也動了念頭。我剛才挨個問了他們原因,沒有一個人說是因為怕鬼或者怕屍體。”
“其中一個在接待組的,說他女兒在學校被同學問‘你爸是不是搬死人的’,他女兒回來哭了很久,從那以後他就不太想幹了。還有個在後勤組的,說他老婆娘家那邊親戚知道他在殯儀館工作之後再也沒上門拜過年。怕人。這比怕鬼更棘手。”
“怕鬼可以慢慢克服,怕人是根子上的東西——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回家跟家裡人吃飯的時候被刻意多擺一副碗筷,這種壓力比撞邪更大。”
她把排班表翻到背面,上面有她手寫的幾個名字和備註,字跡比平時潦草,好幾處塗改的痕跡。
“我跟他們談了,把館裡的待遇、穩定的編制、老陳對員工的維護全都說了。但有些話我說沒用——我家裡沒人嫌棄我在殯儀館工作,我兒子結婚的時候親戚都來隨禮了。他們心裡那道坎,我跨不過去。但你可以。”
“我?”
“你是館裡最年輕的值班員。你剛來的時候連對著遺體嘆氣都怕,現在你是守義門的弟子、老陳的接班人、何道長認可的遷墳師傅。你靠本事留下來。你說的話比我有分量——他們看見你從一個毛頭小子幹到現在,知道你不是在說漂亮話。他們在乎的是尊重。這份工作能不能讓他們在外面抬起頭來,你能不能跟他們說說。”
我把排班表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幾個想辭職的員工我都認識。
接待組的老趙,西十出頭,圓臉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家屬在靈堂哭得站不穩的時候他會遞過去一張紙巾,什麼都不說,就是遞一張紙巾。後勤組的老周,五十來歲,頭髮己經花白了,每天天不亮就到館裡燒鍋爐,冬天的時候值班室的暖氣片從來不會涼,因為他在鍋爐房裡守了一整夜。
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全名的,平時見面點個頭,偶爾在食堂拼桌吃飯。他們聊的都是很普通的家常——孩子考了幾分、老婆買了件新羽絨服、過年回不回老家。他們從來不聊工作,因為工作沒什麼可聊的。接屍、守靈、火化、入殮——這些東西在館裡是日常,在外面是禁忌。
我推開門走到院子裡。老趙正蹲在白車旁邊擦擋風玻璃,手裡的抹布己經洗得發白了,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實玻璃上沒什麼灰。
他看見我過來,停下手裡的活,把抹布搭在水桶邊上,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訕訕的,像是猜到了王姨讓我來的。我蹲到他旁邊,拿起另一塊抹布,幫他擦另一邊車窗。他愣了一下,然後也蹲下來,兩個人隔著一扇車門,各擦各的。
“趙哥,聽說你想走。”
“嗯。閨女在學校被同學笑話了。她回來問我能不能換個工作。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
他把抹布攥在手裡,低頭看著水桶裡渾濁的肥皂水。
“活人的嘴,我管不住。”
“我以前在外面也抬不起頭。剛來的時候欠了一屁股債,連房租都交不起。我媽打電話問我找到工作沒有,我說找到了。她說幹什麼的,我說在殯儀館值班。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後來她說了句‘也好,至少是個正經工作’。那語氣你大概也聽過——認了。”
“後來過年回家,親戚問我做什麼工作,我說在殯儀館。一桌子人筷子全停了,就那一瞬間。我心裡很清楚他們覺得晦氣。但趙哥,殯葬這行不比任何行業低賤。我們不偷不搶不坑人,做的是一般人不敢做、但人人都需要的事。你閨女在學校被笑話,是這個社會還沒學會尊重這行。但她長大了會懂的。她以後會跟別人說——‘我爸在殯儀館工作,他替別人送走了最重要的人’。”
“你現在不幹這行了,你以後怎麼跟閨女說?說‘爸爸因為怕被人笑,辭了’?你要讓她知道,你乾的是一份值得驕傲的工作。你幹這行因為沒人比你更配。”
他沉默了很久,把抹布從水裡撈出來擰乾,搭在水桶邊上。然後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沒有看我,只是看著院子裡那兩棵銀杏樹,說了句“我想想”。他轉身往接待大廳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晚上請我喝酒。我說行。他推開接待大廳的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和平時一模一樣。
老周那邊我也去找了。他蹲在鍋爐房門口剷煤,鐵鍬在煤堆裡翻動的時候煤灰揚起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我蹲到他旁邊,把王姨說的情況轉述了一遍。他說他老婆娘家那邊確實好多年沒來往了。有一年過年他拎著菸酒去丈母孃家拜年,丈母孃接過東西說了句“放門口吧”,沒讓他進門。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去過。他把鐵鍬插進煤堆裡,靠在鍋爐房的門框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煤灰。
“我怕他們瞧不起我兒子。我兒子明年考大學,萬一他同學知道了他爸在殯儀館燒鍋爐——”
“他同學不會知道的。但你兒子會知道你每天天沒亮就在鍋爐房裡添煤,冬天的時候整個殯儀館的暖氣片都是你燒熱的。你在鍋爐房裡坐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讓館裡的人捱過凍。這份責任,比你丈母孃放門口的菸酒重得多。你兒子以後會懂的——他爸爸的尊嚴不是親戚給的,是自己掙的。尊嚴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你覺得自己做的是正事,那就是正事。我們這一行,不需要別人來認可,只需要自己認可。你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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