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館長去醫院做了檢查，結果出來之後，他讓張哥把報告單放在我桌上。
張哥把搪瓷缸子擱在報告單旁邊，說老陳讓他告訴你一聲，沒什麼大問題。慢性支氣管炎，加上血壓偏高，醫生開了藥，讓多休息。
我拿起報告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資料和醫囑寫得清清楚楚，確實沒有更嚴重的診斷。
我把報告單摺好放進抽屜裡，心裡鬆了口氣。但何道長在銀杏樹下豎起的第二根手指還在腦子裡——你師父身體己經不是當年在河南山裡跟玄陰會硬碰硬的時候了。沒有大病是好事，但這不意味著可以鬆勁。
這天晚上輪到我值夜。前半夜巡查完之後，我坐在值班室裡翻何道長給的《渡亡安魂錄》，正看到安魂訣那一章。
走廊裡忽然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我放下手抄本，推開門。老館長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
手裡拎著兩樣東西：一瓶散裝高粱酒，一塑膠袋花生米。和除夕夜那次一模一樣——同樣的塑膠瓶，同樣的花生米，同樣在深夜忽然出現在值班室門口。
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師父，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睡？醫生讓您多休息。”
“睡不著。下午翻舊檔案的時候看到一些東西，想找你說說話。”
他把礦泉水瓶擰開，往我面前的搪瓷缸子裡倒了半缸子酒。酒氣沖鼻子，是糧食燒出來的醇厚，混著一點點塑膠瓶子的味道。
又從兜裡掏出一把花生米，放在桌上的報紙上，用手指撥成兩堆，一堆推到我面前。然後靠在椅背上，端著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來館裡快一年了。這一年你學得比我預估的快得多——辨氣、認煞、畫符、搖鈴、渡亡、遷墳，全都上了手。
何道長把鎖魂繩和遷墳的規矩教給了你，週三爺、老邱、劉瞎子也把各自壓箱底的東西託付給了你。我現在坐在這把椅子上，能教你的己經不多了。”
“封魂陣和紅符是你最後的兩道坎，等這兩樣學完，你就是守義門這一代獨當一面的正式弟子。但在教你封魂陣之前，有些事我想讓你知道。是心。”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身後那面牆上掛著的舊值班表上。
“我年輕的時候，是守義門那一輩最出色的弟子。師父說的。我那時候心氣高，覺得天底下沒有我破不了的邪煞，沒有我對付不了的敵人。
追查玄陰會追到安河，在山裡一個人摸進他們的窩點，放火燒了祭壇，從幾十個人的包圍圈裡殺出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什麼都不用怕。”
“後來雪凝出事了。我追到她的時候，她己經在這個櫃子裡了。那天晚上我站在7號櫃前面，伸手去探她的脈搏——沒有脈搏。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嘴唇上密密麻麻全是縫線，那些線是黑色的，被凍得發脆，一碰就碎。”
他頓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磨了一圈。
“我試過所有能用的符法——鎮靈符、破煞符、封魂陣、銅鈴九法，全試了。沒用。
她的封印是活人祭煞儀軌裡最高階的封魂針法，以我當年的修為，解不了。解不了就不能火化——強行火化會把她一起燒掉。所以我只能守。
把7號櫃鎖起來，用符壓著，不讓任何人動。一邊守，一邊查——查玄陰會的底，查她藏起來的證據，查當年參與這件事的所有人。這一守就守了大半輩子。”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酒，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院子裡。
“這些年我常常想——如果當年我再快一步，是不是就能在她出事之前把她截住。如果當年我再強一些，是不是就能把她的封印解開。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每天晚上坐在辦公室裡翻舊檔案的時候，它們就會自己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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