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看了看瘦高個又看了看我。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讓開，從兜裡掏出手機撥了個號，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幾句，掛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朝麵包車方向抬了抬下巴，說魏老闆說了這片的活不能放給殯儀館。
語氣還是那樣漫不經心，但他放在車門上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敲著——頻率很快，是緊張。
魏三在他們來之前大概給他們打過預防針，說殯儀館有個能通陰的年輕人，別被他嚇住。
但魏三隻能告訴他們“別被嚇住”，沒辦法讓他們不害怕。
他自己就在那間放著7號櫃的太平間門外站過，知道那股冷氣是什麼滋味。
這些混混只是在替他跑腿，但他們也碰過骨灰盒，也沾過不該沾的東西。他們怕的是他們自己晚上做的夢。
就在這時，瘦高個忽然從石墩上站起來，把手機往兜裡一揣，走到刀疤臉旁邊拉了他一把。
他壓低聲音說讓他走吧，這活咱不攔了。刀疤臉正要說什麼，瘦高個又補了一句——“他剛才說的那個夢，我沒跟任何人提過。”
他說完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刀疤臉站了片刻，然後把路讓開了，自己退到路邊。
他退開的時候嘴裡嘟囔著說他不信邪，他在魏老闆手下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他說是這麼說，但退開的時候眼睛沒看我——他在看7號櫃的方向。
殯儀館在好幾裡外，這個村口根本看不到館裡。但他還是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下意識的，像一個人在漆黑的走廊裡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明知道什麼都沒有，還是忍不住回頭看。
他怕的是那個己經在他心裡站了很久的白衣女人。
我把車開過村口，後視鏡裡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原地。
刀疤臉靠在車門上重新點了根菸，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中晃了好幾下才穩住。
吳遠坐在副駕駛，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問我林哥剛才說的那個手心裡有印子的——是真的還是嚇他的。
我說是真的。骨灰盒翻新的時候有些殘渣黏在內膽上，下一個經手人碰了之後陰氣就沾上了。
他手上的印子要泡好幾天艾葉水才能消。吳遠把筆記本翻開寫下“骨灰渣殘留陰氣，手部皮膚滲透性色素沉著，艾葉水浸泡可褪”，然後合上本子。
他寫完之後沒有再問別的——沒問為什麼魏家的人會怕一個夢，也沒問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是誰。他大概己經猜到答案了。
我們把白車開進李莊，在逝者家門口停穩。家屬是個老太太，站在院門口等我們，旁邊幾個親戚幫她扶著門框。
她看見白車過來，快步迎上來，說這幾天總聽人說殯儀館不行了沒人接屍，魏家的人也說以後李莊的白事都歸他們管。她不信，覺得還是要等我們來。
我說李莊跟石溝村一樣，是我接過活的村子。只要家屬打電話，我們就來。
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說老爺子生前最信規矩，走之前交代過一定要請殯儀館的人來接，不能找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我拎著工具箱走進堂屋，老爺子躺在門板上，面容安詳，眼睛是閉著的。
吳遠站在我旁邊，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他低下頭看了看老爺子的臉，深吸一口氣，彎腰鞠了一躬，然後按照接屍流程開始操作——先敲門三下，再檢查逝者眼睛，然後戴上橡膠手套開始穿壽衣。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但每一個步驟都沒有出錯。
我看他全程沒有開口，只是在最後一扣系反的時候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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