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哥從鄉下回來，把搪瓷缸子往值班室桌上一擱，說最近魏家的服務點好像消停了些。
之前守在村口攔車的那幫人少了，有幾個鄉鎮的白事代理也不像前陣子那麼囂張。
但他在李莊蹲點的時候聽人說，魏三最近在城裡露面少了，以前隔三差五去德興樓喝茶，現在連跟他最緊的那幾個手下都很少見到他。
消停未必是好事。上回他親自登門被當面撅回去之後也是沉寂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在鄉下鋪開了十幾個服務點，差點把殯儀館的外圍業務全部掐斷。這次又消停了，不知道在憋什麼招。
答案來得很快。
幾天之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值班室裡整理家屬諮詢記錄，王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標準的公文封，封口用膠水粘得嚴嚴實實，正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林默師傅親啟”，字跡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沒有寄件人署名，但封口處蓋了一個極小的紅色印章——某種商業公司的公章，印泥很新，蓋得端端正正。
王姨把信封放在桌上，說這是上午有人送到業務科前臺的。這次是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開一輛灰色轎車，把信封擱在前臺桌上說了句“魏老闆給林師傅的”，轉身就走了。
門衛老李說他連車都沒下，從車窗裡遞過來就走了，怕被人拍照似的。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紙質很好，帶著淡淡的檀香味。信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和信封上一樣工整，每一個字的橫豎撇捺都寫得一絲不苟，像是先打了草稿又重新謄抄過一遍。
信的開頭稱我為“林默先生”，措辭客氣得近乎正式。說久仰林師傅在安河殯葬圈子裡年輕有為、口碑極好，上次登門拜訪雖然言語不合，但魏某人對林師傅的專業能力始終十分欣賞。
接著話鋒一轉，說最近安河殯葬市場混亂，惡性競爭層出不窮，殯儀館和民營白事服務點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對誰都沒有好處。
魏某人願意出資成立一個聯合經營體，整合殯儀館的接屍、火化資源和魏家現有的陵園、骨灰盒、白事一條龍渠道，共同做大安河的殯葬市場。
林師傅如果願意出任聯合體的技術總監，不僅每個月有固定薪資，還可以拿到聯合體三成的乾股。
不需要出一分錢，只需要做一件事：殯儀館今後的骨灰盒和墓地推薦，優先考慮魏家的產品。
張哥把信紙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火柴盒在手指間翻了好幾個來回——他只有在心裡盤算什麼的時候才會這樣把火柴盒翻來覆去地轉。
“這次跟上回不一樣。上回只是讓你在接活的時候順嘴提一句推薦他的骨灰盒，返點給得也不高，屬於試探你的底線。
這回首接開價了——乾股、工資、頭銜，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把你從殯儀館挖走，連帶著把殯儀館的業務全部拉進他的渠道。他說是‘聯營’，其實就是變相吞併。”
“不止。他信裡說了——整合接屍、火化、墓地、骨灰盒一條龍。殯儀館的接屍和火化是公家的，他整合不進去，但他可以繞過去。
只要殯儀館的人向他推薦魏家的骨灰盒和墓地，殯儀館就變成了他的外圍渠道。他要建立一個以魏家為核心的閉環——骨灰盒他供貨，墓地他定價，接屍他的服務點蹲守，現在連殯儀館的技術骨幹都要拉過去。
這個閉環一旦形成，以後安河所有人辦白事都繞不開魏家。他上次是試探我個人，這次是試探整個殯儀館。”
“老陳怎麼說？”
“還沒拿給他。我先拿給你看——你不是一首在幫我對付魏家嗎。”
張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好一陣子。
“這封信你打算怎麼回？”
“不回。上次請帖我沒去，是因為老陳說不能給他面子。這次他開價了，我更不能理他——理了就等於告訴他我聽到了價碼，下一步他就會往上加價，加到我覺得不好意思不接為止。他在把自己當成買家，把我當成貨品。我不當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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