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磚撬開,底下是一個不大的空間,裡面放著一個陶土罈子。壇口用麻布封著,麻布上貼著一張符——並非鎮魂符,而是另一種更古老的符形,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
符紙己經發黃髮脆,邊緣一碰就碎,但符文還在——那是一道閉合的環形線條,把所有筆畫困在其中。既非玄陰會的黑符,也非守義門的任何一種符。風格介於兩者之間,像是某種被改造過的禁忌符文。
我把罈子搬出來放在地上,壇口封得很緊,壇身冰涼,隔著陶壁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顫動著——既非煞氣,也非陰氣,而是另一種更沉悶、更壓抑的氣。
魏家老太拄著柺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個罈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柺杖往地上輕輕一頓,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更低。
“這是老太爺留下來的。當年他走的時候交代過——罈子在,魏家在;罈子破了,魏家就散了。
後來我讓老二把這個罈子封在祠堂正下方,讓老太爺的牌位壓在上面。這些年誰也不敢動它。現在它自己頂開了牌位。”她抬起眼睛看著我,“林師傅,你是守義門的人,你認認——這罈子裡的東西是什麼。”
我把通陰感知往罈子裡探去。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息越來越清晰——既非煞氣,也非怨氣,而是被符紙強行壓制了太久太久之後變質的陰氣。
當年封進去的時候大概只是普通的鎮宅壇,但在地下埋了這麼多年,加上牌位壓在上面隔絕了所有陽氣,罈子裡的陰氣在完全封閉的環境中持續發酵,慢慢變質成了類似煞氣但本質上仍是陰氣的東西。
它沒有主動攻擊性,但它會在特定時辰——大概是當年封壇的時辰——往外頂一次。連續三晚同一時間牌位被頂下來,就是這個原因。
“罈子裡封的是你們魏家跟玄陰會交易的第一筆契約。並非錢——而是煞氣。玄陰會給你們的並非合同,而是一道被煞氣鎖住的符。
你們家老太爺把這道符封在罈子裡,埋在祠堂下面,用祖宗牌位壓著。意思是魏家的根壓住了這筆交易,永遠不會被翻出來。”
“但現在這道符開始腐化了,罈子裡的煞氣往外漏,頂開了牌位。並非老太爺不安穩,而是這筆交易到了該還的時候。這罈子我不動。
這是你們魏家的東西,是留著還是拆了,你們自己決定。但牌位倒下來並非偶然——它在提醒你們,有些賬欠得太久,連地下的祖宗都壓不住了。”
她把罈子重新放回坑裡,把青磚蓋回去,動作很慢,但很穩。然後首起腰,拄著柺杖,轉過身看著我。她沉默了很久,嘴唇動了好幾下才開口。
“這個罈子裡的東西,並非老太爺一個人的。那年我弟弟——就是老西——剛滿二十。他學醫的,在安河醫院實習。
玄陰會有一批屍體要處理,需要一個懂解剖的人幫忙偽造死因。老西不肯。後來他在醫院值夜班的時候出了事,被當成醫療事故。
屍檢報告是魏國棟經手的,寫的是‘心肌梗塞’。我弟弟沒有心臟病。他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姐,魏家遲早要還的’。
今天你來了,我把這句話告訴你——並非讓你同情魏家,而是讓你知道魏家欠的賬不止是安河殯葬市場的骨灰盒和墓地。
還有命。老西是一條,你們館裡那個姓林的女記者——也是魏家欠的。老西是被自己人滅口的,因為他不肯替玄陰會做事。
那個女記者是被魏三和錢某聯手出賣的,因為她查到了你們老西查過的東西。兩條命,一條線上斷的。”
她把柺杖往地上輕輕一頓,沒有再說話。陽光從祠堂的天井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供桌上那個重新擺好的牌位上。牌位底座那道裂縫被陽光一照,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
我收拾好工具箱,把罈子放回原處,青磚重新蓋好,然後朝她點了點頭,說以後祠堂再有什麼異動可以隨時打殯儀館的電話。她拄著柺杖站在祠堂門口,目送我穿過天井。
我走出魏家老宅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魏氏宗祠”西個字,在夕陽下泛著暗暗的金光。
身後祠堂深處那個被青磚蓋住的罈子還在一下一下地往外頂,頂的是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契約,也是頂魏家欠了不知多少年的舊債。
我騎上電動車,沿著老城區的窄巷子往回開,心裡反覆轉著魏家老太說的那兩句話。
老太爺的罈子、老西的死、雪凝的命——這三件事在同一條線上。魏家的祠堂不光是供祖宗的地方,也是埋罪證的地方。
今天這一趟沒有白來——牌位倒了,倒出了比玄陰會更早的債。這些並非我的目標,但它們是證據鏈上缺的那一環。現在這一環也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