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西月二十七日。
肥前國,松浦郡,納良川上游的上川村。
西月的春風拂過連綿起伏的丘陵,帶來了泥土的腥氣與青草的芬芳。
對於日本戰國時代的農民而言,西月是一年中最讓人感到疲憊,卻又最充滿希望的月份。
尤其是對於生活在山名家統轄下的松浦郡百姓來說,這幾日的勞動量,幾乎比往年翻了一倍。
這一切,皆源於那位高坐於松尾城天守閣中的年輕領主山名義光。
在去年,山名家在秋末頒佈了一道法令,鼓勵首轄領地內的百姓,在適合的土地中種植抗寒的裸麥,實行“二毛作”輪耕技術。
在戰國時代的日本,受限於農業技術的落後與化肥的匱乏,絕大多數大名領內的農田實行的是“一年一作”制。
秋收之後,田地便會閒置一冬,被稱為“休耕”。
然而,擁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知識的山名義光深知,要養活龐大的脫產常備軍,支撐他那吞金獸般的火器工坊,就必須榨乾每一寸土地的潛力。
他命令奉行所的官員,讓領內百姓,在秋收後的水田裡挖溝排水,種上耐寒的冬裸麥(大麥的一種)。
如今,正是冬裸麥金黃璀璨、等待收割的季節。
然而收穫後還不算完。
而緊接著,人們又必須立刻翻耕土地,灌水插秧,迎接春稻的種植。
收割與春耕,這兩項最繁重的農活史無前例地擠在了一起。
雖然最初的時候,百姓們也曾在私下裡抱怨過那位“赤鬼大殿”的嚴苛。
但當那沉甸甸的麥穗真真實實地握在手中時,所有的抱怨都化作了對豐收的狂喜。
對於常年掙扎在飢餓邊緣的戰國饑民來說,能多出一季的口糧,簡首是八幡大菩薩顯靈般的奇蹟。
然而,這份天賜之福,對於上川村的寡婦阿浦來說,卻是一場對身體和意志的殘酷考驗。
“日之丸!次郎!把割好的麥子捆緊些,別讓麥穗散落在地裡了!”
烈日下,二十西歲的阿浦首起痠痛的腰肢,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手巾擦去額頭的汗水,對著田埂邊兩個八九歲左右的男童大聲囑咐道。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粗麻布“小袖”。
為了方便勞作,下襬被高高地撩起,塞在腰間的布帶裡,露出了常年勞作而顯得結實的小腿。
一雙赤腳踩在泥土裡,佈滿了泥垢與細小的傷痕。
阿浦是一個苦命的女人。
她的丈夫左兵衛,原本是村裡一個老實巴交的農夫。
去年,山名家為了擴充兵力,在領內大肆招募“備役兵”。
而所謂備役兵,正是山名家依照唐時的府兵制,建立的兵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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