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風颳得很硬。
二更不到,楊記門口就被敲得咚咚響。
開門一看,一漢子揹著一個人,急得頭上滿冒熱汗,「楊大夫快救命啊!我爹喘了一晚上,眼看就要喘背過去了!」
楊胡趕忙將人帶進門坐下,放在椅子上半坐,腰背直僵僵的仰著頭,喘著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在嗓子眼裡呼嚕呼嚕響,拉風箱一樣的呼吸,每一喘都是那麼吃力;一張臉憋得青紫,嘴和手指都呈烏青之色,整個人都在跟著呼吸一聳一聳的。
「這病有點年頭了,到了冬天就喘,但是從來沒有這麼嚴重的。」那個漢子一邊哭著,「可是這一次真的嚴重了,城裡的兩個郎中也看過,說這是喘脫了,油盡燈枯,叫咱們……叫我倆準備後事。」
漢子一邊說著,眼淚在眼睛裡打轉,「我爹吃了那麼多苦,老頭子臨終喘成了這樣,受這麼大罪。城裡郎中都說救不了,讓我倆準備後事。可是我這心裡實在捨不得,半夜裡揹著他滿城裡打聽,聽說城東面有個楊大夫醫術很高,又是為窮人看病的人,這才厚著臉皮大晚上過來砸你家的門。」
楊胡蹲下去聽了聽老人胸口的聲音,摸了摸他的脈,又看了一眼舌苔,問了一句:是不是一下著點冷風就喘得很厲害?是不是睡在床上,一躺下去就憋不住?吐出來的痰是不是又稀又白?
那老人喘著氣,勉強點點頭,喉嚨裡的那口痰呼嚕嚕又往外翻滾了回去。
心裡有了底。
這不是什麼油盡燈枯的喘脫,是在肺裡的老痰遇到這數九寒氣一逼,才把這肺裡的老痰給逼出來了,堵住了氣道才喘成這樣的。古人管這叫哮喘,遇到寒天。又是一口白色稀薄之痰的,這就叫做寒哮,是寒是痰堵住的氣道,只要把寒散開。把痰化出去,那氣道一通,喘就好了。
「不是喘脫」楊胡沉聲說道,「是寒氣逼出的肺裡的老痰,堵住了氣道。把寒氣散掉,把痰化解出去,這喘就平了。」
圍過來的人都將信將疑,這喘的滿臉青紫,眼看就要背過氣去的樣子,城裡兩個郎中都說沒有希望,這小夥子怎麼說能夠平呢,聽起來怎麼也不像是真的。
「真真好?」那漢子不相信。
楊胡也不囉嗦:「好了,老叔,坐好了坐好了,您不要著急,把氣兒勻勻的呼,不要越喘越急!」說完又找了幾支銀針。艾絨,在那老者背上。前胸的定喘。肺俞幾個穴位上紮上針,又點上了艾。銀針下去的手法很穩,老者只覺得後心「哧拉哧拉」的開始暖和。
「嗨!這算什麼事?喘得那樣了,又往身上灸。往身上敷熱東西?」圍著一圈的人嘀咕著。
「鎮不得,他這個喘不是熱的,而是寒的,你要給他鎮,等於是雪上加霜,讓他那口寒氣鎮得更重了,凍得更硬,痰也凍住了。還是溫的東西,讓他把那口寒氣烘開了,凍出去了。」
旁邊打下手的阿吉看著好玩,回來後忍不住問:「師父,這喘是個什麼道理呢?」
「你就拿冬天的煙囪來看吧」,楊胡道:「爐子裡燒著火,煙囪裡應該冒著白白的煙,一直上去才對。可是煙囪如果被寒氣凍結住了,又積累了厚厚一層的菸灰,煙就不容易冒上來,就都積聚到了爐子裡頭去了。於是火燒得呼呼直響。直衝上來,就好像煙囪給封死了似的。他的這個肺,跟冬天那個被封死的煙囪一樣,被寒氣凍住了。被痰堵住了,所以氣喘不上來,在喉嚨裡面呼嚕呼嚕地使勁頂著,咱們溫灸啊,熱敷啊,化痰啊,其實就是讓凍了。堵了的煙囪一點一點地被烤通,給捅開。」
阿吉似懂非懂,但他卻把這個「烤通煙囪」的理記在了心裡,他又回頭看看師傅是怎麼聽的痰鳴。看了什麼樣的痰是什麼樣的哮喘,又是怎樣由「一冷就喘」,得出是寒哮的……,跟著楊大夫這幾年下來,阿吉越發覺得,原來醫術裡的學問可真是夠深奧的。
扎完了針,喝了一口湯,又熱敷了小半個時辰,那老者喉嚨裡的「呼嚕呼嚕」,居然一點點地軟了下去,青紫的臉有了點血色,嘴也暖了,他的肩膀一點點的往下墜。再過一小會兒,他就長長的。順順地呼了一口氣出來,居然可以靠在椅子上躺著了。
「我躺了下來……我可以躺在這裡……」,老者喃喃地說著,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了眼淚來。
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對著楊胡「咚咚咚」的磕起頭來。「多謝了楊大夫,如果不是楊大夫大半夜救駕,我的父親就沒命了!」
楊胡又細細地說了一些平時防病護肺的話,要小心保暖,切不可著寒受風,還要按照處方調理好肺中的伏痰,一旦發作就不會如此可怕。那漢子一家是種菜的地攤子,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楊胡只收了他的藥錢,夜間出診。扎針都不算費用。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那漢子要把家裡僅有的幾個吊錢都要給拿了出來,楊胡給他按住。那老頭臨走之前,拄著兒子的胳膊,回過頭來看了楊胡一眼,對著他深深的做了一個揖,那雙渾濁的眼睛中是說不出的感激。
那兩個被判了『喘脫,備後事』的老郎中聽了這個事情之後,又是好些日子不敢出門,城中的這些拄柺棍兒,在一到冬就開始喘的人,提起他們家在城東邊的那個楊記,沒有誰不說一聲佩服。城中的那些一到了冬天就喘,在郎中那裡都被判了『沒救』的人,聽說城東楊記那邊,深夜都能把人從喘脫裡救回來,一個個的上門來找他們看診。
折騰到了後半夜,把那個人給送走了之後,他們的後院裡面早就把火炭生得旺旺了。
陸嫣幫著他穿上了外袍,然後遞給了一杯熱茶過去,眼睛裡的關切之意滿盈,心疼地道:「大半夜的,讓人家給砸了門叫醒,又是一個快要喘不過來的人家,公子可真辛苦!」
「病人半夜找上門,都是把自己命交給我了。」楊胡接過那杯熱茶喝了一口溫著手,「多睡一會少救一個,這帳我不會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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