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中毒一案,沒出三日,便傳遍了全城。
原先只說城東楊記那位神醫能治怪病。能起死回生,如今又添了一樁駭人聽聞的,人家連飯食裡日積月累下的陰毒,都能從指甲。齒齦上瞧出來。這哪裡還是尋常的郎中?分明是有雙能照見五臟六腑的眼睛。
茶肆酒樓裡,街頭巷尾間,把這樁事傳得神乎其神。
「你是沒瞧見,滿城的名醫都判了死,說是癆病,備棺材了。城東楊大夫一去,掃了兩眼就說——這不是病,是中毒!」
「後來呢?」
「後來人就給救活了唄!如今衛老員外都能下地了。我跟你說,那幾個判錯的郎中,臊得連門都不敢出嘍。」
更有那等好事的,把這樁事翻來覆去地嚼,說得活靈活現。有說楊大夫是看一眼指甲就斷的,有說是聞一聞氣息就知道的,越傳越邪乎,到後來,竟有人私底下嘀咕,說這位神醫怕不是有什麼神鬼通靈的本事。
這些話傳到楊記,陸嫣聽了只是搖頭失笑。楊胡卻淡淡道,由他們傳去。這世道,人心多是信邪的,與其費唇舌去辯,不如讓這些傳言替自己把名聲鋪得更廣些。名聲越響,往後行事,便越多三分方便。
一傳十,十傳百。城東楊記的醫名,到了這一步,已是城裡頭一份的響亮。
這醫名一響,登門的,便不只是求醫的人了。
先是城裡幾家大鋪子的東家,備了厚禮,爭著上門來攀交情。綢緞莊的。米行的。藥材行的,話裡話外,都盼著能跟這位神醫結個善緣,日後家裡有個頭疼腦熱,也好有個倚仗。楊胡一概以禮相待,卻不與誰走得太近。
跟著,連官面上的人,也悄悄遞了話來。郡裡管文書的一位書吏,藉著抓藥的由頭登了門,話說得客氣,眼睛卻在這院子裡上上下下地打量,問的也都是些不著邊際的閒話,繞來繞去,無非是想探一探這院子裡到底住著什麼人。什麼來歷。楊胡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滴水不漏,只當是尋常病家,看了脈。開了方,問什麼都拿話岔了開去,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
「這書吏,是郡丞府裡管文書的。」待人一走,柳葉便低聲道,「他來探,是奉了上頭的意思,還是自己想攀個交情,眼下還看不真。可郡丞府的人,主動找上門來,總不是什麼好兆頭。」
楊胡端著茶,慢慢呷了一口:「先看著。他若只是來探,咱們便給他探個乾乾淨淨。尋尋常常的城東醫館。越是叫他看不出門道,他上頭那隻手,便越要犯嘀咕。」
「一個個的,都來探門路了。」夜裡,後院。柳葉擱下菜籃,壓低了聲音,「今兒我在外頭瞧見兩撥生面孔,遠遠綴著,不像求醫的,倒像是來打聽公子底細的。」
楊胡端著茶,神色不動:「樹大招風。醫名響到這個地步,三教九流,都要來掂一掂咱們的斤兩。是來結交的,是來踩點的,還是……另有來路的,都得防著些。」
「城西那頭呢?」陸嫣輕聲問。
「那隻手,還蟄著。」柳葉道,「郡丞府這陣子安靜得很,可門前那些生面孔,一個沒撤。它不動,是在等。」
後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秦英坐在窗邊,就著燈收拾那柄半舊的短刀,聞言抬起眼來:「來探的人越多,咱們這院子越是顯眼,我這身份就越得藏緊。可越是這樣,越能看出些門道,誰是真來求醫結善的,誰是揣著別的心思來的,看他們打聽什麼。盯著什麼,便知道了。」
「嫂嫂說的是。」陸柔在一旁攏著帳目,輕聲介面,「這幾日的診金,我都仔細記著;哪些是真心求醫,哪些是藉著看病探門路的,我也都留了心。」
楊胡看著身邊這幾個人,心裡頭是說不出的踏實。這一院子人,各有各的本事:陸嫣穩得住後院。看得透人心,陸柔理得清帳目。記得住往來,柳葉認得清路數。探得明虛實,秦英壓得住陣腳。看得穿門道。一樁樁看似平常的本事,擰在一處,把這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的城東小院,守得密不透風。
也正因有這幾個人在,他縱是身處這龍潭虎穴,也總能穩穩地落子。從容地行醫,半分不慌。
燈火融融,映著滿屋安定的臉。
只是楊胡心裡清楚,這鼎沸的醫名,是塊招牌,也是塊招災的磁石。求醫的。結交的。踩點的,已是絡繹不絕。一樁衛家的中毒案,叫他的名聲又上了一層,可水漲船高,這院子招來的目光,也一日比一日複雜。尋常的病家。攀交的商戶還好打發,難辦的是那些藏在客氣背後。揣著別樣心思的人。
而這城裡真正的大人物。那些盤踞在深處。連郡丞都要讓三分的勢力,遲早也會被這名聲引動,伸出手來。是來求醫的,是來拉攏的,還是來除患的,誰也說不準。
果然,沒過兩日,一個不尋常的訪客,遞了帖子上門。
那是個身形挺拔。氣度沉肅的中年漢子,一身利落的短打,腰背挺得筆直,走路帶著行伍裡才有的步子,一雙眼睛沉靜內斂,掃過來時,自有一股壓人的銳氣。柳葉在一旁瞧著,悄悄按住了袖中的短匕——這人,是個練家子,還是上過陣。見過血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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