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訪客三日後果然又來了,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只說轎子已在門外候著,請楊大夫移步。
去之前,楊胡早有安排。柳葉頭一日便去那宅子外頭轉了一圈,回來稟道,那是城南一處極僻靜的大宅,門戶森嚴,進出的下人都是面生的,瞧不出底細,可也沒見著什麼刀兵兇險的跡象。秦英在堂屋裡替他理著藥箱,沉聲道:「那領路的,是軍中退下來的人,錯不了。可一個退下來的老卒,護著的會是什麼樣的貴人,眼下還瞧不分明。你這一趟,留著十二分的心。」
「病人就是病人。」楊胡背起藥箱,神色平靜,「他既是真病,我便去治。這宅子的水深水淺,去看一眼,也好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把家裡的章法過了一遍:那一匣鐵證早已送到城外週記安穩處,院裡翻不出半個字;秦英喬裝做藥童隨行,萬不可露面;柳葉留在家中照應,若過了天黑他還沒回,便依先前定好的法子去尋。把萬一的退路都鋪墊好了,他才邁出門去。
這一趟是福是禍,他心裡也掂量不準。可越是這般森嚴僻靜的門戶,越是藏著這城裡見不得光的東西。該探的水,他從不繞道。
秦英喬裝著提了藥囊,垂著眼縮著肩,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上了轎。
那宅子比柳葉說的還要靜。穿過幾重回廊,到了一間陳設古雅的內室。床上躺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形容枯槁,瘦得脫了相,一雙眼睛卻還有神。床邊立著幾個郎中,個個面帶難色。
「楊大夫。」引路的那中年漢子拱了拱手,「我家老爺這病,城裡的郎中都瞧過了,都說是翻胃噎膈的絕症,叫預備後事。老爺不甘心,才請了您來。」
楊胡上前,先細細問了病情。
原來這老者起初只是覺著咽東西不順,乾硬的咽不下去;後來連稀軟的也難了,常常是食一入口便要吐出來;這半年下來,水米難進,人便一日一日地枯了下去。
「這是噎膈,不假。」楊胡一面給老者按脈,一面緩聲道。那床邊的老郎中冷哼一聲:「既知是噎膈絕症,後生還來逞什麼能?」
楊胡沒理他,按完了脈,又看了老者的舌苔,問了他這兩年可有什麼鬱結於心。放不下的事。老者怔了怔,渾濁的眼裡泛起些什麼,緩緩點了點頭。
楊胡心裡,便有了數。
他又伸出兩指,在老者的天突。膻中幾處輕輕一按,問他這裡頭是不是常覺著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又吐不盡。老者閉著眼,緩緩點頭。再問他這病是不是逢著心裡煩悶便重,舒坦些便輕,老者又是點頭。
一樁樁問下來,楊胡心裡那點判斷,便愈發篤定了。
噎膈一症,有虛有實。若是年深日久。血枯津竭,食道枯澀得連一線水都過不去,那才是真正的絕症,神仙難救。可眼前這位老者,脈象弦滑,舌上痰濁,分明是氣結於胸。痰凝於膈——是心裡那樁鬱結的事,把一口氣堵在了胸膈之間,痰氣交阻,這才把食道給堵住了。這不是枯死的絕症,是堵住的活症。把堵著的氣順開,把凝著的痰化散,再寬一寬他這憋了幾年的心,這食道,就能通。
「老爺子這病,治得好。」楊胡直起身,一字一句道,「不是血枯,是氣堵。諸位把氣堵當血枯,把活症當死症,難怪束手。」
那幾位郎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楊胡當下立了方子,用些寬胸順氣。化痰解鬱的藥,又取了銀針,在老者胸口。腕上幾處穴位施針,引那堵在胸膈的逆氣,一點一點往下順。臨走時,他還多叮囑了一句:老爺子心裡那樁事,能放下便放下,藥能通這食道,可這心結,還得他自己解。
那中年漢子將信將疑地依言行事。
頭一回服藥施針,那老者竟覺著胸口鬆快了些,那堵了半年。咽什麼都梗著的食道,彷彿鬆動了一線。當晚,他破天荒地嚥下了小半碗米湯,沒有再吐出來。
那中年漢子守在床前,眼瞧著自家老爺頭一回能嚥下東西,激動得直抹眼睛。
如此調治了半月,那水米難進。食入即吐的噎膈,竟真一日輕似一日。先是能進米湯,後來能進稀粥,再後來,已能進些軟食。那枯槁的臉上,也一日一日,回了血色。
滿城名醫都判了死的人,又叫這二十出頭的後生,生生救了回來。
那幾個判「絕症」的郎中,再沒臉登門。先前那位冷哼「後生逞能」的老郎中,更是臊得無地自容,灰著臉,再不敢提半個字。
滿府上下,從起初的將信將疑,到此刻的心悅誠服,無不感念。那中年漢子待楊胡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客氣疏離,添了幾分真心的敬重。
那中年漢子捧出一份厚厚的謝禮,綢緞。銀錢堆了一案。楊胡照例只取了應得的診金,餘下的婉言謝了。這院子如今缺的,從來不是這點銀錢。
老者康復後,特意要見楊胡一面。他拉著楊胡的手,渾濁的眼裡滿是感激,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老夫這條命,是楊大夫給的。說來慚愧,老夫這病,七分在身,三分在心——是早年一樁放不下的舊事,日積月累,把這口氣堵在了胸口。若不是楊大夫一語點破,老夫怕是要帶著這口悶氣,糊里糊塗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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