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街攔人,被借勢壓回;散佈流言,叫人三兩下破了;連衙門的差役都請動了,到頭來,還是叫那姓楊的,藉著週記。城防營那幾張牌,輕輕巧巧地擋了回去。
他越想越氣。一個外鄉來的野郎中,幾個上不得檯面的娘子,竟叫他這城西趙府的衙內,三番五次地下不來臺。如今城裡城外,誰不知道趙衙內栽在城東楊記手裡?
這口氣,他自己是出不了了。
思來想去,他終於把心一橫,去求了他爹。
趙通判正在書房裡烤火。聽兒子哭喪著臉把這些日子的事說了一遍,他起初不以為意。
「一個野郎中罷了。」趙通判捻著鬍鬚,「為這點事,叫為父親自出面,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爹!」趙衙內急了,「那姓楊的,三番五次折咱們趙府的臉面!他院裡還養著三四個標緻娘子,尤其那一個,抹了灰也掩不住的英氣,瞧著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趙通判捻鬍鬚的手,頓了一頓。
「你說……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他做過京官,在京城裡摸爬滾打過,見過的世面,比這小小郡城裡的人多得多。
一個外鄉來的野郎中,憑什麼能叫週記那樣的大糧商,巴巴地替他撐腰?憑什麼能叫城防營那樣的官面,護著他不放?這本就透著古怪。如今院裡再藏著一個來歷不明。抹了灰也掩不住英氣的女子……
趙通判心裡,慢慢起了一層疑雲。
尋常逃難的婦人,是養不出那份氣度的。能養出那份氣度的人家,要麼是將門,要麼是世家。可這樣的人家,又怎麼會落到邊塞,藏在一個野郎中的院子裡,連面都不敢露?
這裡頭,怕是有些他這做爹的,也還沒看透的東西。
「這事,」趙通判緩緩道,「先別聲張。」
他放下火鉗,眯起眼。
「你那些當街攔人。放謠言的混帳手段,上不得檯面,只會叫人家拿住把柄。要查一個人,得從根上查。他從哪兒來,那幾個娘子是什麼來歷,跟週記。城防營怎麼搭上的線……一樁樁查清楚了,再動手不遲。」
「爹的意思是?」
「爹替你,好好查一查這城東楊記的底。」趙通判捻著鬍鬚,一字一句,「查清楚了,他那點借來的勢,是真硬,還是虛張聲勢。到時候,是捏是放,自有為父拿主意。」
他做了半輩子官,深知一個道理:當街動粗的,是莽夫;真正能要人命的,是先把人查個底兒掉,攥住了七寸,再不動聲色地收網。
那姓楊的院子裡,越是藏著不肯露面的人,那點不肯叫人看見的東西,便越是值得查。
趙衙內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他只當是他爹要替他出氣,出一齣這些日子積下的惡氣。在他看來,他爹是城西的實權通判,要收拾一個外鄉野郎中,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等他爹查清了底細,把那姓楊的拿捏住,他便能堂堂正正地,把那院裡的幾個標緻娘子,一併請進趙府來了。
他不知道,他爹這一句「好好查一查」,要比他那些當街攔人。散佈流言的混帳手段,狠上百倍。
更沒人知道——那座城東的院子裡,那個被趙衙內惦記著的。抹了灰也掩不住英氣的女子,是本該力戰殉國。卻活生生藏在這邊塞郡城裡的,鎮國公的孫女,秦英。
那座院子裡藏著的秘密,一旦被趙通判這樣做過京官。心思深沉的人,一寸一寸地查下去……
怕是要瞞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