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胡卻已鎮定下來。對手掐他的命脈,他偏要從這命脈裡,掙出一條活路。
「柳葉!」他揚聲喚道。
柳葉應聲而入。
「城外的山坡。田埂。溼地邊上,這幾味藥都有野生的。」楊胡一面在紙上畫下幾味草藥的樣子,「蒲公英。紫花地丁,這時節正盛,遍地都是。你帶兩個伶俐的夥計,照著這圖,立刻出城去採,越多越好,天黑前務必趕回來!」
柳葉是獵戶出身,識藥。認路。攀山越嶺的本事,城裡誰也比不了。她接過圖,看了一眼,便點頭。
「這幾樣我都認得,山裡多的是。包在我身上。」
她轉身,帶著人,風一般地去了。
楊胡又轉向蘇晴:「濟春堂在城外,可有相熟的藥農。藥圃?」
蘇晴一拍腦袋:「有!城西十里有個老藥農,常年給我們供新鮮藥材。他那兒,未必沒有!」
「立刻去!」
兩路人馬,分頭去了。楊胡守在病人榻前,半步不離。他先取了銀針,在病人的少商。商陽幾處穴位上點刺放血,洩那血中的熱毒;又用一柄烈酒消過的小刀,在那疔瘡的頂上輕輕挑開一個口子,引那鬱結的膿毒往外透。做完這些,他才以庫裡僅剩的一點存藥,濃濃煎了大半碗,撬開病人的牙關,一點一點地灌下去。
藥力微薄,只夠勉強吊著那口氣。剩下的,全看柳葉和蘇晴那兩路人,能不能趕在毒氣攻心之前,把救命的藥帶回來。
那病人的高熱,一陣緊似一陣,幾度險些背過氣去。楊胡守在榻前,靠著銀針與放血,一次次把他從昏沉裡拽回來,額上的汗,就沒幹過。
蘇晴在一旁打下手,看著師父這般與時辰爭命,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頭一回真切地懂得,行醫這條路上,有時拼的不只是醫術,還有這般絕處求生的膽識與定力。
黃昏時分,柳葉一身風塵地趕回,揹簍裡塞滿了剛採的。還帶著泥土氣的鮮草藥,蒲公英的莖葉上,還沾著田埂的露水。緊接著,蘇晴打發去城西的夥計,也帶著老藥農那一批藥趕了回來。
藥齊了。
楊胡親自督著煎藥,大劑的清熱解毒湯灌將下去。一夜守候。
到了天明,那病人的高熱,竟一點點退了下去,神志也清醒了幾分,後頸那猙獰的疔瘡,紅腫也消減了。
人,從那必死的疔毒裡,被生生拽了回來。到第二日午後,那漢子已能睜眼。能進些米湯,認得出守在榻邊的家人了。
蘇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師父熬得通紅的雙眼,又是心疼,又是欽佩。
「師父,他們斷我們的藥,您卻偏偏把人救活了。」
「救是救活了。」楊胡卻沒有半分輕鬆,望著窗外,目光沉沉,「可這一回,我看清了一件事。」
那隻手,能一聲不響地把全城的清熱解毒藥掃空,這份財力。這份能耐,絕不是尋常的奸商辦得到的。
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掐住一座城的藥材命脈,這背後的根子,比他想的,還要深,還要硬。
這哪裡是一個商人。這分明是一頭蟄伏在暗處。連呼吸都聽不見的龐然大物,盤踞在這座城與那座邊關之間,吞吐著糧。藥與人命。
而他,已經一步一步,踩到了它的尾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