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娟回過神來，腦子裡幾乎是在腎上腺素激發的加速度下呼嘯出一種不可能的可能：她的實驗記錄至今仍鎖在生命中心安全櫃裡，而老闆剛才提到的GLUT1-SGLT2轉換機制似乎在媧結合公開人類蛋白質圖譜所做的拓撲推理報告中出現過與之極近的陳述，那還是她年初作為資料從季伯安的模型推演目錄裡順手下載的，一直躺在工作站的未讀完檔案分割槽裡。
當時她只覺得量子AI的跨領域算力有點過於寬泛，萬萬沒有想到在數月後，這些陌生的蛋白介面會從王東來的嘴裡被精準地扔進老年痴呆症藥物傳遞路徑的關鍵缺口。
王東來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沒有在意，周圍人臉上那種集體宕機般的表情。
他已經走到存放冷凍樣本的低溫操作櫃前，對著控制屏上調出來的轉基因小鼠腦組織切片高倍影像觀察了片刻，然後轉向另一塊螢幕上進行中的分子對接動力學模擬。
他指著Os-NeuroReg-7分子與PP2A磷酸酶催化亞基結合口袋的對介面，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切中要害：“PP2A是tau蛋白過度磷酸化最關鍵的負調控磷酸酶，但它的活性在AD患者腦內被內源性抑制蛋白CIP2A和PME-1雙重抑制。你們現在針對的是催化亞基的直接啟用，這條路線是對的。”
“但需要注意一個潛在問題，PP2A的B調節亞基家族包括眾多成員，不同亞型在不同腦區的分佈和病理響應格局差異顯著，如果活性分子對調節亞基的結合選擇性不夠高，可能會影響對下游通路的精準調控。”
接著，王東來開啟模擬引數設定視窗向下翻動，目光鎖住調節亞基結合介面的自由能擾動曲線，食指在一條有明顯跳變的線上點了點，說道：“所以接下來的實驗我建議把齧齒類模型換成巴馬小型豬，豬的海馬溝結構與人類更接近，腦脊液迴圈動力學也更能模擬中晚期患者的實際情況。”
“另外，劑量爬坡方案的設計不用按常規五加五的方案走，你們的GLP-1安全性資料已經足夠支撐更積極的劑量探索，直接做群體藥代動力學建模聯合貝葉斯最優區間設計可以大幅縮短臨床前階段的時間。”
鄭小娟瞪圓了眼睛。
如果剛才GLUT1-SGLT2的那段話讓她震驚，那麼現在這段關於PP2A調節亞基和巴馬小型豬模型選擇的論述，則讓她心裡升起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情緒。
她的團隊花了大量時間反覆斟酌劑量遞增策略，經過多輪交叉推論才把巴馬小型豬作為下一階段大動物實驗的首選物種寫入最新的倫理預審材料，而這個資訊她確定至今沒有離開過自己加密工作日曆上的待辦事項清單。
王東來剛才用媧預先拉的預研推演做出完全一致的結論，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但緊接著王東來從她快速眨動的眼神和肩頸姿態的微妙變化中捕捉到了她還沒來得及出口的顧慮，臨床轉化最大的那道坎不是動物實驗，而是人體臨床試驗的設計和執行。
全球阿爾茨海默病新藥臨床III期在過去十年裡的失敗率接近百分之百，幾乎每一家在這一領域折戟的藥企都懷揣著漂亮的動物模型資料，然後在數千人規模的雙盲隨機對照試驗中原形畢露。
他接下來的安排讓鄭小娟徹底僵在實驗臺前，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襬。
“鄭主任，你上次提交的IIa期臨床試驗方案初稿我看了。”
王東來語氣平靜地繼續出聲說道：“試驗組給藥濃度和篩選標準基於小鼠海馬突觸蛋白重塑視窗期做的假設，這個我同意。但入組標準這一點，你只納入了MMSE評分在輕度認知障礙階段的患者，單一輕度人群的療效訊號容易被自然病程波動混淆。”
“我建議納入輕度至中度的AD患者，嚴格分層之後把CDR-SB評分分層的檢驗效能做到最優，終點指標不要只做認知量表，必須加上腦脊液p-tau181和Aβ42/40比值的生物標誌物複合終點，同時把海馬亞區體積的縱向MRI納入次要終點。”
鄭小娟快步走前，開始逐條記錄，幾個資深的課題組組長也圍了上來，空氣中此起彼伏地響起抽氣的聲音。
那間位於地下三層的實驗室沒有窗戶。
常年恆溫的空調系統發出極細微的白噪音，把所有外界的聲音都隔絕在混凝土和鉛板之外。
鄭小娟習慣了這個環境，她在神經退行性疾病研究領域深耕了二十多年，從國內頂尖的腦科學研究所到銀河科技生命科學中心，她的職業生涯有一大半是在沒有自然光的地下實驗室裡度過的。
她早就學會了用顯示屏的冷光代替陽光，用質譜儀的嗡鳴代替鳥叫，用資料曲線的起伏代替四季更迭。
但此刻，當王東來用一種近乎隨意的語氣說出那句話時，鄭小娟忽然覺得自己腳下踩著的不是防靜電地膠，而是某種正在劇烈移動的地殼板塊，讓她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
“重新做一份完整的臨床前資料包，本週六之前提交到銀河醫藥的IND申報綠色通道。”
王東來語氣平靜得像吩咐一件小事一樣。
“同步準備FDA的pre-IND會議申請材料，中英文雙版本，資料格式按ICH E6 R3的規範走。Os-NeuroReg-7的分子結構已經透過PCT途徑提交國際專利，優先權日期回溯到首次質譜鑑定日。”
IND，Investigational New Drug，新藥臨床試驗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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