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靠在商務車副駕駛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上。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車窗外的世界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在紡織機械廠看到的那些畫面。
趙有德廠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那臺德國進口的精加工裝置外殼上擦拭的動作,那種下意識的、像是撫摸孩子額頭一樣的輕柔。
還有那些車間裡蒙著厚厚灰塵、但依然排列整齊的機器,以及趙有德說“這廠子是我看著建起來的”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被刻意壓下去的光。
他能看得出來,趙有德是個真正的內行。
那個廠長很清楚自己手裡有什麼,也很清楚那些機器和工人們值多少錢,但他困在了自己的認知裡,困在了“只要產品質量好就不愁賣”的舊思維裡,困在了對外資那種既警惕又無力的複雜情緒裡。
李惟明覺得自己能看清這一切,說到底,靠的只是重生的資訊差。
如果是上輩子的自己站在那間車間裡,大概只會跟著其他人一起感嘆“可惜了”,然後轉身走開。
可他現在知道趙有德和其他人沒看見的那些東西。
比如那些外資企業的套路。
他們在華國市場投放的產品價格低得讓人無法拒絕,背後的邏輯是先用低價擠出本土廠商的市場份額,等你撐不住了再來談收購,用最低的價格拿走最好的技術和最熟練的工人。
這個模式他上輩子在新聞裡見過太多次了,只是那時候他只是一個窩囊的民辦教師,這些事情離他太遠,他也看不懂這些彎彎繞。
後來,隨著資訊時代的到來,很多事情被人扒了出來發在了網際網路上,可他當時也只能看看,連感慨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現在不僅能看清這些問題,而且憑自己的位置,甚至能採取扭轉局面的行動,再不濟也能發表些意見。
但他能說嗎?
他側過頭,用餘光在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後排座位的方向。
孟大慶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車裡的氣氛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縫隙時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響。
李惟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自己面臨的困境是什麼。
這些問題,他相信這個世界上肯定有人比他更早看清了。
那些在計委、經貿委、在體改委、在各大高校研究機構裡浸淫多年的專家學者,他們不可能看不出外資擴張背後的邏輯鏈條。
但有多少人敢公開說出來?
在“改革”和“開放”被當作時代最強音的今天,任何對外資的警惕、任何對本土產業保護的呼籲,都可能被貼上“保守”和“封閉”的標籤。
他一個小小的享受副科級待遇、入職不到兩年的年輕人,如果他跳出來說“外資正在吞噬我們的工業根基”,誰會聽他的?
就算有人聽了,恐怕也只會覺得這個年輕人思想太保守,跟不上時代步伐。
他想起在寧城大學校園裡偶然聽到的一句話:“看全了,才能不偏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