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眼神相當複雜,像是猶豫,又像是同情。
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兩個人都不太明白的話:“你們這撥年輕人啊,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方遠征愣了一下:“周師傅,您這話怎麼說?”
周建國目光落在車廂門上,像是在回憶什麼:“幸運的是你們趕上了最後一年包分配,好歹有個鐵飯碗。不像現在的孩子,畢業了還得自己找工作。不幸的是,你們分到的單位,怕是日子都不好過。這年頭哪還有效益好的國企?尤其是冰城這邊,唉.....”
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後面的話不需要再說出來了。
劉素芬在旁邊接了一句:“我們廠去年開始就發不出工資了。老周幹了二十三年,去年年底辦了內退,一個月就兩百多塊錢。這點錢,在冰城夠幹什麼的?”
她說著,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別過頭去,假裝整理放在桌上的那個布袋。
方遠征張嘴想說什麼,李惟明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膝蓋,方遠征看了他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李惟明換了個坐姿,語氣放得平緩:“周師傅,我們在學校的時候也聽老師說了一些情況,但畢竟沒去過那邊,不太瞭解。冰城以前不是挺好的嗎?”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一扇門。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那種疏離感消了一些,他身體往前靠了靠:“小夥子,你是不知道。七八十年代那會兒,冰城是什麼樣?那是“共和國的長子”!全國的重工業基地!我們廠那時候一萬多工人,機器二十西小時轉,過年都不停工。廠裡發的福利,什麼都有,米麵油肉,比燕城 人買的還齊全。那時候冰城人走在外面,腰桿挺得比誰都首。”
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亮光,像是那些遙遠的記憶在那一刻重新活了過來。
劉素芬也在旁邊點頭:“可不是嘛。那時候我們廠的大食堂,比外面飯店還熱鬧。”
周建國的目光暗了下來,聲音也沉了:“你們不知道,現在冰城那些老廠子,十家有八家停產了。有的廠子門口長滿了草。我們廠以前一萬多人,現在只剩不到三千了。剩下的全是關係戶,真正幹活的早被裁光了。”
他停頓了一下:“你們知道下崗職工現在什麼日子嗎?我隔壁住的老張頭,在廠裡幹了大半輩子,去年被裁了。他兒子還在上大學,老伴身體不好,全家就靠他一個人撐著。現在倒好,一個月就那點生活費,連兒子的學費都交不起。”
方遠征坐在對面,手不自覺地捏緊了。
他看了一眼李惟明,李惟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劉素芬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發澀:“我們還算好的,兒子大了,在燕城也工作了,我們好多工友,兩口子都下崗了,孩子還小,那種日子啊....”
她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發出的有節奏的哐當聲。
周建國忽然抬起頭,看著李惟明和方遠征,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小夥子,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讓你們聽了難受。我是想勸你們一句,趁年輕,趕緊想想別的出路。這國企改制,現在才剛剛開始,後面會更厲害。你們要是能回燕城,千萬別去冰城。那地方,己經不行了。”
方遠征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周師傅,這種情況....上面不知道嗎?”
方遠征問完就後悔了,覺得這是句廢話,上面要是不知道,就不會派他們出來了。
周建國苦笑了一下:“上面?上面看的是報告。報告上寫的都是“形勢大好”,“改革平穩推進”,“職工安置有序進行”。我們這些人的真實情況,誰會寫進報告裡?誰敢寫進報告裡?”
他靠在鋪位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上,語氣疲憊:“你們年輕人不懂,這世道,說真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李惟明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