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繼續說下去:“我想了一下午,覺得他們說得有一定道理。我們今天的參觀,確實看到了很多表演的成分。職工代表發言是安排好的,車間只帶我們看了還在運轉的那一條。周德勝不想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問題。”
他說完這句話,屋裡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孫曉萌坐在門口的位置,始終沒有插話,但她也沒有打斷。
趙鵬飛是第一個開口的,不過他的語氣也有點遲疑,像是在斟酌措辭:“李惟明,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知道,縣裡、鎮裡安排這些,不是為了糊弄我們。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如果真把廠子的全部問題攤開給我們看,萬一我們回去以後寫了什麼對他們不利的材料,他們臉上也是無光的。”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李惟明的表情,又接著說:“而且我傾向於認為,上面既然安排我們來“五同”,肯定知道基層的實際情況。我們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了,回去把報告寫好,不就行了?”
李惟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聽出了趙鵬飛話裡的潛臺詞,那就是“沒必要深究”。
那是一種在機關裡浸淫多年的思維習慣,知道什麼事情該看到什麼程度,知道適可而止才能全身而退。
王佩瑜看了趙鵬飛一眼,然後開口,語氣平靜:“趙鵬飛,你說得不對。”
屋裡又安靜了一下,趙鵬飛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王佩瑜沒有看他,而是看著李惟明:“正因為有問題,才需要我們搞清楚。不然真的就像那些工人說的一樣,是虛頭巴腦的東西。我們下來叫“五同”,不是叫“走過場”。同吃同住同勞動,如果連真實的情況都看不到,那跟沒來有什麼區別?”
她說完這句話,屋裡完全安靜下來。
趙鵬飛沒有再反駁,他的目光在李惟明和王佩瑜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終落回桌面。
李惟明看著王佩瑜,心裡那塊被壓了一下午的石頭微微鬆動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向屋裡的其他人:“趙鵬飛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我傾向於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至少得知道那幾個工人為什麼說“又是”。這個詞說明他們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他又看了一眼趙鵬飛:“我沒有要跟任何人過不去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願意把事情問清楚,那就真的跟那些工人說的一樣了。虛頭巴腦。”
趙鵬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我不是說不能問。就是覺得,咱們得想清楚,問了之後呢?”
“問了之後再說。”
李惟明的語氣比剛才堅定了幾分,“至少先把問題弄清楚。”
他又轉向大家:“我有個想法。住廠區宿舍的,明天找機會跟廠裡的工人聊聊,別穿得太正式,別拿著本子追問,就是聊聊天。住農戶家的也一樣,跟農戶聊聊天,問問他們對鎮上的事瞭解多少,對廠子有什麼看法。不指望一次能問出多少,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陳啟明先點了頭,馬國強跟著也點頭。
周文濤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佩瑜的方向,也輕輕點了頭。
林曉晴沒有說話,但從她的表情來看,是默認了。
孫曉萌坐在門口,自始至終沒有表態。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支援還是反對。
等到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她才開口,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如果你們想了解真實情況,那就自己去了解。這是你們小組自己的決定,我不干涉。”
她站起來,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己經快八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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