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補償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己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太久了:“廠裡欠我們工資,欠了快一年了。有人說等機器賣了就能拿到錢,周德勝也是這麼說的。但是我不信他。他那個小舅子是什麼人,我跟他一個村的,知道他從來都是空手套白狼的主兒。那些機器運走了,錢到不了廠裡。”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指間,看著那縷細細的白煙慢慢升起:“我跟他們說,我說周德勝在騙你們,機器賣了不會有錢發下來。沒人信我。他們都覺得我是在瞎攪和。他們盼著廠裡能發錢,盼了快一年了,不讓他們盼,他們能幹什麼?”
李惟明蹲在水龍頭旁邊,聽著付永紅一句一句地說完,心裡沉甸甸的。
“付師傅,”李惟明重新開口,聲音溫和而平實,“你說的這些事,鎮上知道嗎?”
付永紅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嘲諷,也有一種見慣了世事的麻木:“劉援軍?他當然知道。他跟周德勝走得近。去年有工人去鎮上反映情況,他打了幾次電話給廠裡,那些工人就再也不敢去了。”
李惟明沒有再問。
遠處,趙鵬飛他們等李惟明等了好久了,下午他們就幹了一個小時,李惟明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他們三人還算講情義,沒有回去,在樹蔭下等著李惟明。
付永紅看了他們一眼,把那根抽了大半的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一下。
他看上去沒有繼續再說什麼的意願,李惟明也沒有強求更多的資訊。
李惟明轉身走向還坐在樹蔭下等著的趙鵬飛三人,他沒有和三人講話,腦子裡轉著的是另一個問題:他們這個調研小組,能為這幾個人做些什麼?
當晚的碰頭會,還是在那間宿舍裡。
八個人圍坐著。
李惟明洗完澡換了一件乾淨襯衫,不過皮膚依然還透著微紅,那是被太陽曬過的痕跡。
他把下午跟付永紅聊天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宿舍裡安靜下來,只有水杯被放在桌面上的輕響。
趙鵬飛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你說廠裡的裝置己經被拉走賣掉了?”
“對,廠長的親戚拉的。”
“那周德勝昨天帶我們參觀的時候,那些上了鎖的車間裡面......”
“空的。”
趙鵬飛沒有再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面斑駁的牆上。
馬國強端著水杯,聲音很清晰:“這種事我在西北也見過。一些鄉鎮企業的廠長,廠子快不行了,先把自己能撈的先撈走。裝置、材料、訂單,能轉的都轉給親戚朋友。等廠子倒閉了,賬面上乾乾淨淨的,該發的工資、補償金,一分都沒有。”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李惟明:“你問到的那個情況,在基層不算稀奇。“
陳啟明遲疑了一下:“那我們要不要把這些寫進報告裡?”
周文濤也接了一句:“如果寫了,鎮上那邊會不會有意見?我們是來調研的,不是來搞調查的。”
幾個人各執一詞,小屋裡的氣氛一時有些膠著。
王佩瑜一首沒有開口。
等其他人差不多都說完了,她才放下手裡的搪瓷杯,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我們來的任務是什麼?是“五同”。同吃同住同勞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瞭解真實情況。如果我們知道了一些真實情況,卻因為怕得罪人就裝作不知道,那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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