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比我小几歲，在縣裡上初中，週末才回家。我去的第三天正好是週六，她從學校回來。她看見家裡來了客人，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像怕打擾到我似的。”
方遠征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那天下午我在院子裡看書，她坐在門檻上寫作業。我無意間瞥了一眼她的本子，發現她在做一道數學題，解了半天沒解出來。我走過去說幫她看看，她猶豫了一下，把本子遞過來。那道題其實不難，我給她講了一遍，她聽懂了，說了句謝謝，然後又低頭繼續寫。”
“第二天她走的時候，往我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方遠征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是一根棒棒糖，她說“同志，謝謝你給我講題。”然後把糖塞進我手裡，轉身跑了。”
操場上的風安靜了一瞬。
方遠征抬起頭來，看著遠處燈光黯淡的樹影：“我拿著那根棒棒糖，站了好一會兒。那戶人家窮成那樣，雞蛋都捨不得吃，她一個初中生，手裡肯定也沒有幾個零花錢。可她偏偏給我買了一根糖。她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也不知道我需要什麼，她就是想謝謝我，用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方式。”
他說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李惟明，我以前覺得農村人窮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或者是因為他們天生就不如城裡人聰明。可我在石橋鄉住了七天以後，我發現我錯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惟明，目光認真而坦率：“老劉頭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了，先去地裡幹活，回來吃了早飯又去。劉大娘也是從天亮忙到天黑，沒有一刻是閒著的。他們比我在燕城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勤快、都吃苦。可他們忙了一整年，攢下來的錢還不夠我在燕城一個月花的。”
李惟明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夏夜的微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遠征，你說得對。他們的貧窮不是因為他們不努力，也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就該窮。是環境決定了他們能走到多遠。一個人再努力，如果腳下是一塊鹽鹼地，他種出來的莊稼就是比別人少。這不是他的錯。”
方遠征低頭思索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我以前覺得‘環境決定論’太過武斷。現在倒覺得，它或許不該是鐵律，但一定是真相。”
李惟明看著方遠征的側臉，心裡浮起一陣成就感。
他那天晚上在操場上的那番開導，原本只是想著讓方遠征別帶著一肚子怨氣去那個村子。
他沒想到，方遠征真的聽進去了。
“遠征，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那七天沒白過。有些人在那種地方住一個月都未必能想明白這些事。”
方遠征沒有接這句話，他看了看李惟明，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問了一句：“李惟明，你那天晚上在宿舍寫東西，到底在寫什麼？”
李惟明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紅星鎮回來的第一天，他確實在寫材料整理。
“你看見我寫了？”
“你那天從回來就一首在埋頭寫。”
方遠征的聲音裡帶著好奇，“寫了好幾頁紙，我半夜醒了一次你還在寫。第二天一早就出門了。”
李惟明微微一怔，當時他寫的入神，都沒有注意到室友的動向，不過看樣子他們都沒有偷看。
他沉吟片刻，心裡清楚，現在還不是開口的時候。
事情還沒有結果，提前洩露出去對誰都不好。
他笑了笑，搖了搖頭：“保密。你後面會知道的。”
方遠征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哼了一聲：“切，不說拉倒，我還不願意聽呢。”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再提，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行了，回去吧。明天早上還有課，沈教授的，我不想遲到。”
李惟明也站起來，兩個人沿著操場邊緣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