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燕城,暑意己經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黨校校園裡的梧桐葉子蔫蔫地垂著,蟬鳴從早到晚不停歇,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夏天罩在裡面。
李惟明發現方遠征變了,不過他沒有急著追問。
他知道方遠征不是那種需要別人推著走的人,他有自己的節奏。
七月八號晚上,天己經黑了,關國棟在隔壁宿舍打撲克。
李惟明和方遠征在宿舍裡各自看書,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攪動著房間裡沉悶的空氣。
方遠征忽然合上書,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李惟明,去跑兩圈?悶得慌。”
李惟明放下筆,看了他一眼:“行。”
兩個人換好運動鞋,出了宿舍樓。
夜風比白天稍涼一些,吹在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清爽。
第三圈跑到一半的時候,方遠征先放慢了腳步,最後停在單槓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氣。
李惟明在他旁邊停下來,也仰頭看了一會兒天,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遠征,你最近怎麼了?”
方遠征側過頭看著他,目光有些閃爍,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沉默了幾秒鐘,他開口了:“李惟明,我在石橋鄉住的那七天給了我很深的印象。”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李惟明注意到他說“石橋鄉”三個字的時候,語調重了幾分。
李惟明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著他說。
“那七天,我住在村東頭一戶姓劉的人家。”
方遠征說著,在操場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李惟明也坐了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
“那戶人家一共三口人,老劉頭和他老伴,二人六十來歲。他們有一個女兒,叫劉小燕,今年才上初一。”
方遠征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我到那兒的第一天,劉大娘給我收拾了一間偏屋。那屋子不大,牆面是土坯的,有些地方的牆皮己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發黃的稻草。窗戶是木框的,關不嚴實,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心想這七天可怎麼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些具體的畫面:“當天晚上,老劉頭讓我跟他們一起吃飯。桌上擺了三樣菜,炒白菜、鹹菜疙瘩,還有一碟雞蛋炒韭菜。那雞蛋炒韭菜放在桌子中間,是用一個大碗裝的,分量不小。我後來才知道,那雞蛋是家裡攢了快一週的,平時他們捨不得吃,是專門留給客人的。”
李惟明安靜地聽著。
方遠征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出去轉了一圈。那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老式的土坯房,有些屋頂的瓦片己經碎了,用塑膠布蓋著。路是土路,那幾天剛下過雨,坑坑窪窪的。村頭有一口井,全村的人都在那兒打水。我去的時候正好碰見一個老太太在打水,她提著一隻鐵皮桶,走得很慢,水桶太重了,她走幾步就要歇一歇。我想上去幫她,她擺了擺手,說“沒事,習慣了”。”
方遠征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我看她走遠,心裡忽然特別不是滋味。她看起來快七十了,還要每天自己去井邊提水。這種事我以前只在書裡看過,或者電視裡見過。真的站在那兒親眼看見的時候,感覺完全不一樣。”
李惟明還是沒有接話,他知道方遠征還沒有說完。
方遠征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下一句話的分量,然後開口了:“最讓我難受的,是那戶人家的小女兒。”
“劉小燕?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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