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西年，春。
咸陽宮的桃樹抽了新條，嫩葉還沒展開，卷著一層絨毛的芽尖在風裡打顫。
扶蘇從偏殿出來的時候，天光剛過卯時末。
兩年的工夫把他往上拔了一截，個頭到杜氏的肋骨了，下巴的線條收攏了嬰兒肥，五官的輪廓從粉糰子慢慢往少年的雛形走。
腰間那枚銀徽章磨出了包漿，邊緣的齒輪紋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老銅色。
姜念卿的強制休息任務執行了整兩年，雷打不動。
白日學堂聽課，午後墨家工坊，夜裡只留半個時辰覆盤當日筆記，到點面板就彈扣分警告，扶蘇再心疼積分也得老實擱筆上床。
姜念卿：(ˊ??ˋ?)
兩年下來，她的崽臉色紅潤，跑步成績穩步攀升，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比同齡的公子們都實在。
今日的學堂換了人。
扶蘇跨進門檻的時候，坐在上首的不是往常那位王先生，是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衣襟板正，腰帶系得一絲不苟，背脊挺得跟嵌了鐵條似的。
淳于越。
扶蘇在矮案後面坐下來，膝上展開竹片，手指在筆桿上轉了一圈。
淳于越掃了一遍堂中七八個公子的坐姿，沒有寒暄，開口便講。
他不只講詩書禮義。
法家刑名的條目從商鞅變法講到韓非的五蠹，兵家糧道從吳起講到白起長平之役的後勤崩盤，縱橫家合縱連橫的利弊拆了三層。
每講一家，他都要停下來問一句：此家之長在何處，短在何處，若你為政，取哪一段，棄哪一段。
嬴安坐在扶蘇斜後方，筆桿咬在嘴裡，眼珠子在竹片和淳于越之間來回滾。
扶蘇的細筆在竹片上跑得飛快。
他聽法家刑名，在竹片邊緣標了一個小字：韓。
韓地吏治，李斯在朝會上說過不下五次，酷吏催稅導致民心潰散。
聽兵家糧道，他標了：路。
蒙恬兩年前坐在廊下跟他說的那些話還刻在腦子裡，十車糧食到前線剩七車。
聽墨家兼愛，他標了：犁。
工坊裡那臺改良犁的第三版原型還擱在公輸良的工作臺上等他除錯。
三家的筆記寫在同一張竹片上，墨跡密得快要疊到一處。
淳于越講到第西家縱橫的時候，忽然收了聲。
堂裡安靜下來，只有嬴安咬筆桿的吱嘎聲在角落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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