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某種試探成功的得意，也有意外的放鬆。
陳悅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著鄭新月，不說話。
“陳悅，”鄭新月走過去，蹲下來，和她平視，“你不舒服嗎？”
女孩搖頭。
“那為什麼不坐好？”
“......無聊。”聲音悶悶的。
鄭新月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是王大娘給她的，她沒吃。她把糖放在桌上，推過去。
“講完這篇課文，”她說，“糖給你。但你要坐好，看著我。”
陳悅看著她，又看著糖，慢慢坐直了。
課文是《岳陽樓記》。她念，他們跟讀。陳明聲音大，故意念錯幾個字，看她反應。她糾正，不生氣，只是重複一遍正確的。陳悅聲音小，但跟得很緊，眼睛盯著書，偶爾偷瞄她一眼。
四十分鐘過去，她讓他們自己讀一遍，她坐在旁邊，聽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陳悅的頭髮上，毛茸茸的金色。陳明唸到“先天下之憂而憂”，突然停下，問她：“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她愣了一下。什麼意思？她在現代背這篇課文時，只是考試內容。但現在，她看著這個孩子認真的眼睛，突然想說點什麼。
“意思是，”她慢慢說，“有些人，心裡裝著很多人，不只是自己。他們先想別人的苦，再想自己的樂。”
講到這兒，她不自覺的眼神向客廳裡瞟。
因為她腦海中浮現出了李涯，那個曾經擁有純粹信仰的李涯，是不是也和范仲淹有一樣的理想呢？
那他後來為什麼又做出那些事？
以及現在的李涯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看不透。
陳明眨眨眼，似懂非懂。
陳悅把糖剝開，塞進嘴裡，含混地說：“先生，你說話好聽。長的也漂亮，比之前那個老先生好。”
她笑了。這是穿越以來，第一次笑。
客廳，李涯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杯沒喝的茶。
門沒關，裡面的聲音飄出來，斷斷續續。他聽見她念課文的聲音，很輕，很穩。他聽見孩子的笑聲，陳明的大聲，陳悅的含混。
他聽見她回答陳明的問題——“先天下之憂而憂”——她說，有些人心裡裝著很多人，不只是自己。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心裡裝著很多人，不只是自己。
他想起自己。他裝著誰？黨國？站長？那些他抓過的人。審過的人。簽過字的逮捕令？他裝過很多人，可裝的太多，反而顯得有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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