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李涯開著那輛黑色的吉普車,一路將鄭新月送到了公寓樓下。
車剛停穩,李涯便推門下車,繞到副駕駛旁,紳士地替她拉開了車門。
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他卻像一堵厚實的牆,不動聲色地替她擋住了風口。
“走吧,送你上去。”李涯低聲說道,順手接過了她手裡並不沉重的手包。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公寓樓。
樓道里靜悄悄的,牆壁上刷著那個年代常見的深紅色牆漆,在歲月和潮氣的侵蝕下顯得有些斑駁。
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泡接觸不良似的,偶爾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投下的光線曖昧而朦朧。
走到房門口,鄭新月掏出鑰匙打開了家門。
她推開門,正準備跨進去,下意識地回過頭,想跟站在臺階下的李涯道一聲晚安。
就在這一瞬間,走廊裡那盞昏黃的頂燈恰好打了下來。
李涯微微仰著頭看她,那深沉的暗紅色牆壁成了他身後的背景。
昏黃的光線混雜著背後濃重的深紅牆漆,映入鄭新月眼簾的剎那,竟產生了一種令人心悸的錯覺——那哪裡是牆漆的顏色,分明是漫延開來的鮮血。
腦海中那幅早已知曉的畫面毫無預兆地炸開:鮮血染紅了地面,正如這身後深紅的牆壁一般刺目。
那句“先烈之血,主義之花”的判詞,彷彿就寫在他此刻仰起的臉上。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取了她的心臟。
“李涯!”
鄭新月幾乎是本能地扔下鑰匙,猛地轉身,張開雙臂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即將離開的李涯。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整個人緊緊貼在他寬厚的後背上,臉頰埋進他帶著寒氣的大衣裡,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別走......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李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渾身一僵,原本要去摸車門鑰匙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感受著背後姑娘劇烈的心跳和顫抖,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緩緩轉過身,輕聲安撫道:“怎麼了?是不是怕黑?我不走,我就在這兒。”
鄭新月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臉埋在他帶著寒氣的大衣裡,眼淚無聲地浸溼了布料。
她當然怕,可她怕的不是這昏暗的樓道,而是即將吞噬眼前這個男人的。那個早已寫好的血色結局。
她瞭解李涯。
這個男人像一把淬了火的刀,鋒利。堅硬,卻也註定要在最慘烈的戰場上折斷。
他的悲劇,從來不是偶然的意外,而是他信仰的必然。
只要他依然堅定地效忠那個腐朽的黨國,那麼無論她如何拉扯。如何預警,都改變不了他從樓梯上墜落的宿命。
“李涯......”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堅持的東西,根本不值得你付出生命,你會放手嗎?”
李涯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了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胡思亂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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