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津城裡越來越安穩了。
街上的紅旗從最初的那種簇新、鮮豔，慢慢變成了日常裡的一部分，孩子們在衚衕裡唱著新學的歌，大人們忙著重建和過日子，炮火留下的痕跡被一點點抹平。
李涯從那棟灰磚小樓裡搬了出來。
上級綜合考慮了他的態度和配合情況，決定不再將他關押在看守性質的場所裡，而是安排到了一處單獨的住所。
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在老城區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推開窗能看見對面人家窗臺上擺著的幾盆花草。
窗戶沒有鐵欄杆了，門可以從裡面鎖上，但外出依然需要報備，時間、地點、事由都要登記清楚，批准了才能出去。
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每天早晨他起來，洗漱，收拾屋子，然後坐在桌前看看報紙。
有時候會有人來敲門，帶他去參加一些學習和座談，他就跟著去，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地聽著。
外出依然要報備。他有幾次想去看看碼頭，想去看看渤海灣那個方向。
但每次走到登記簿前面，拿起筆的時候，又放下了。
他最終還是沒有報備過那個地址。
巷子裡的生活不緊不慢的。有時候隔壁的小孩會趴在窗臺上看他，他就朝那個小孩點點頭。
小孩也不怕生，咧著嘴笑一下，又跑開了。
春天的時候，對面那戶人家窗臺上的花開了，他不知道是什麼花，但紅豔豔的一小簇，在風裡晃來晃去的，挺好看。
那天傍晚，李涯照例從學習班出來。
春末的風吹在臉上己經不冷了，帶著一種暖洋洋的氣息。
巷子口拐角的地方，幾個小孩正在那兒鬧騰，笑聲脆生生的，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響亮。
他走近了些，看見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正在給一個年紀稍小的孩子系什麼東西。
紅色的，三角形狀的，在那個稍小孩子的胸前垂下來，被大孩子的手指靈巧地繞了兩下，打了個結，然後整了整領角。
小一點的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抹紅色，仰起臉來咧著嘴笑了一下，大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又鬧著跑開了。
紅領巾。
李涯最近在報紙上看到過相關的訊息，說是少年兒童隊開始推行了，讓小孩子戴上紅領巾，象徵著紅旗的一角。
他當時只是掃了一眼，沒太放在心上，可此刻站在巷子口，看著那兩個孩子跑遠的背影，那個大孩子幫小孩子系紅領巾的手法，卻讓他整個人忽然定在了原地。
那個結的打法他很熟悉。
小月第一次給他系領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那是他們新婚後的第二天早晨。
他那天要去站裡開會，穿好了西裝，正對著鏡子打領帶。
鄭新月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過來，一把從他手裡把領帶拽過去，笑嘻嘻地說：“我來我來，我幫你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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