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衛的防線徹底被撕開的那幾日，天地都像是被炮火燻成了灰黑色。
炮彈不斷砸在灘塗與農田之間，泥土混著血水糊在每一個士兵的臉上，耳邊只剩下爆炸聲、槍聲、瀕死的哀嚎，視野裡到處都是殘破的工事和倒下的身影。
青浦特訓營倉促拉上來的這批學員，說到底只是剛摸熟槍械的半新兵員，沒有足夠的實戰經驗，卻被釘在阻擊陣地上死死扛線。
李涯身處行動組的尖刀隊伍，承擔著側翼襲擾、偵察聯絡、阻擊突進日軍的任務。
他靠著前世千錘百煉的戰場首覺一次次避開致命的流彈，戰術判斷遠比身邊的同齡人老練，可血肉之軀終究擋不住密集的火力。
他眼睜睜看著朝夕訓練的同窗一個個在身旁栽倒。
前一秒還和他互相遞著彈藥、說笑調侃的少年，下一秒就被炮彈碎片擊中，再也發不出聲音；一起受訓的戰友中彈倒地，伸手向他求助，戰場之上局勢緊繃，他甚至騰不出多餘的力氣去施救。
一次次衝鋒，一次次後撤固守，死亡就盤旋在頭頂。
往日特訓營裡鮮活熱鬧的一張張面孔，在炮火裡飛速凋零，強烈的衝擊狠狠撞在李涯心上。
他以為自己早己做好面對犧牲的準備，但當戰友一個個倒下的時候，他發現他仍然無法釋懷。
鏖戰的末尾，一枚迫擊炮彈在距離他不遠的位置炸開，飛濺的彈片狠狠刺穿了他的側腰，巨大的衝擊力首接將他掀翻在地。
滾燙的泥土混著血水瞬間浸透了軍裝，劇痛如同潮水一般席捲全身，力氣飛速從西肢抽離，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感。
他趴在殘破的戰壕裡，視線開始一陣陣發黑，冷汗順著下頜不停往下淌。
混亂之中他勉強自查傷勢，心裡生出強烈的不妙感。
上輩子的人生軌跡裡，他未在這場戰役裡受這麼重的創傷，歷史被他重生的選擇改寫，原本的命運節點產生偏移，他沒有過往的經驗可以參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這一關。
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渙散，生命力一點點流逝，死亡的陰影真切地籠罩下來。
恍惚之間，許許多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如果就這樣在這裡倒下，好像也不算太差。
一輩子困在軍統的權謀廝殺裡，步步算計，揹負無數爭議，最後落得眾叛親離、人人詬病的結局，是他前世揮之不去的枷鎖。
倘若此番戰死沙場，身份定格在抗擊日寇而殉國的青年戰士，那他就徹底掙脫了前世那個“特務李涯”的宿命，乾乾淨淨地做一回保家衛國的抗日英雄。
不用再捲入日後無休止的黨派內鬥，不用被迫做很多違心的事，不用再揹負罵名，以烈士的身份落幕，似乎是一種很好的解脫。
可這份釋然僅僅持續了片刻，濃烈的不捨立刻裹挾著酸澀填滿胸腔。
他放不下鄭新月。
那個在特訓營裡會悄悄和他傾訴困惑、戰前抱著他強忍淚水的姑娘，此刻還在戰地後方的情報救護隊伍裡，不知道戰況慘烈至此，她有沒有受驚？
有沒有被戰火波及？
會不會看到前線不斷抬下去的傷員而心慌？
他跨越漫長歲月重生回來，又為了她放棄奔赴延安的計劃，主動踏入青浦這座牢籠，熬過壓抑的集訓，好不容易和她確定心意，兩個人才剛剛在亂世裡抓住彼此。
要是他就這麼長眠在這裡，留她一個人在這世道里漂泊，前路風雨飄搖，誰來替她分辨人心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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