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沉的黑暗，裹挾著無休止的鈍痛，困住了李涯不知多久。
金山衛戰場的槍炮聲、戰友倒地的悶響、炮彈炸開的轟鳴，依舊殘留在耳畔，成為揮之不去的幻聽。
身體的每一寸筋骨都透著脫力的痠軟，腰側是刺骨的痛感。
沉沉浮浮間，他數次瀕臨意識徹底湮滅的邊緣，又憑著那一絲牽掛拽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終究是活下來了。
撐過了那場屍山血海，撐過了改寫命運的重傷，沒有葬身在十一月的烽煙裡。
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時，入目不再是焦黑的戰壕、染紅的泥土與漫天硝煙。
頭頂是乾淨的帳頂，空氣中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取代了刺鼻的火藥血腥。
這裡是後方戰地醫院，安靜、平和。
李涯的視線依舊虛浮模糊，腦子昏沉遲鈍，渾身無力，連轉動脖頸的力氣都寥寥無幾。
病房空蕩蕩的，一排排簡易病床整齊排布，周遭靜得很，只有隱約傳來傷員的低吟、醫護忙碌的腳步聲。
身邊空無一人。
沒有戰友守候，沒有專人看護，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醒在一片陌生的寂靜裡。
他靜靜睜著眼，望著蒼白的帳頂，心底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只有一片沉沉的空落。
戰場的慘烈還歷歷在目，朝夕相伴的少年戰友永遠留在了灘塗陣地。
他帶著一身重傷活了下來，前世的罪孽尚未掙脫，今生的生死劫難堪堪度過，萬千心緒積壓在胸口，最後只剩下一個念想。
小月她……還好嗎？有沒有平安避開戰火？有沒有被前線慘烈的傷亡景象嚇到？
他昏睡的這些天，她應該就在這片後方醫院，穿著醫護服，奔波在無數傷員之間，日夜不休地救人。
他們是戀人，卻也是身逢國難的學子軍人。她有自己的職責，有無數待救的傷員要照料，不可能寸步不離守在他病床邊，不能為了私情擱置責任。
李涯都懂。
也正因懂，心底那點微弱的期盼，便藏了起來。
不知僵臥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快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年紀不大的小護士端著溫水和藥盤掀簾進來，習慣性地低頭整理床頭藥品，餘光一瞥，驟然對上了李涯睜開的眼眸。
小姑娘愣了一瞬，隨即眼底炸開巨大的驚喜，臉上瞬間亮了起來，顧不得手裡的東西，轉身就往外跑，聲音清亮又雀躍，穿透了病房的靜謐：
“醒了！這位傷員同志醒了！”
清脆的喊聲一路傳遠，在嘈雜的醫院走廊裡格外清晰。
不過片刻，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布簾被人猛地一把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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