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9章
他想起了投降餘樂的雄關衛守將,想起了烏蒙城中那些在張奎感召下歸順乾軍的胞澤......如果他真敢將這些家眷推到刀口之下,押上城頭示眾,那會激起何等滔天的怒火?那些已經投降的、或者還在城中將領心中搖擺的將領,會立刻變成最瘋狂的敵人!不僅是乾軍,連這城裡的“自己人”都可能瞬間倒戈,將他和他沈家撕成碎片!
“啊——!”沈達猛地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檀木桌案上,指節瞬間滲出血珠。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向前一步,是萬劫不復的死戰,身後至親同葬;退後一步,是屈辱的滅亡,九族難保。而手中看似可以脅迫他人的“人質”,此刻卻成了點燃毀滅烈焰的火藥桶,自己握著,卻根本不敢點燃!
他癱倒在椅子裡,燭火將他扭曲而痛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搖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瀕臨崩潰的心神。這座他苦心經營、視為銅牆鐵壁的中慶城,此刻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沉重的棺蓋正緩緩落下,將他、他的家族、他的一切,連同那虛幻的野心,一同死死地封在了裡面。絕望,猶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寸呼吸。
......
接下來的幾天,對沈達而言,如同在煉獄油鍋中反覆煎熬。書房的門時開時閉,將領們惶惑不安的面孔來了又去,帶來的是越來越絕望的訊息:城外壕溝縱橫,望樓高聳,攻城器械日夜打造的聲音隱隱傳來;城中糧秣開始告急,人心浮動,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蔓延;更可怕的是,某些將領投向他的目光深處,那壓抑的怨毒和恐懼正悄然轉化為危險的暗流——那是被他攥在手中的人質家眷,此刻正化作無形的鞭子,反噬著他自己的威信。
他像個困在蛛網中心的飛蟲,每一次掙扎都讓束縛更緊。母親的沉默如同沉重的石碑,壓得他喘不過氣。每一次從議事廳疲憊歸來,踏入後宅,兒女們恐懼的抽泣和妻妾們強作鎮定的蒼白麵容,都像尖刀一樣剜著他的心。他試圖想象玉石俱焚的結局:大火吞噬雕樑畫棟,刀劍撕裂綾羅綢緞,至親骨肉在眼前慘死......那畫面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渾身冰冷。
他也幻想過拼死一搏,率領最後的赤虎軍殺出一條血路,可環顧四周,昔日那些驍勇桀驁的將領眼中,除了恐懼和閃爍,哪裡還有半分血戰到底的鬥志?他甚至不敢深想,一旦他下令將那些家眷押上城頭,下一刻,他自己的親兵會不會先倒戈相向?
戰?沒有一絲勝算,唯有徒勞地血拼一把,最終受到傷害的還是自己的親人,將士們的家眷。自己則被押入大都,凌遲處死,受萬人唾棄!
降?雖然屈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他一遍遍咀嚼著餘樂在城下喊出的那句“開城獻降,乃唯一生路”,試圖從中品咂出一絲可能的生機。每一次思慮,都像是在自己血淋淋的尊嚴上再剮一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