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開機,探頭落在他腹部的瞬間,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光點清晰浮現。醫生湊上前看了兩眼,立馬壓低聲音,轉頭朝我輕輕點頭,眼神凝重。走廊裡還有村民排隊看病,人多眼雜。我起身關上診療室的門,隔絕外界聲響,屋內瞬間安靜得只剩他急促的喘息聲。
我盯著他,沉聲問:“肚子裡裝的是啥子,自己交代。”
小林把他扶起來坐到旁邊凳子上。年輕人依舊低著頭,牙齒不停打顫,發出噠噠的輕響,跟寒冬臘月凍到極致的人一模一樣。
僵持片刻,他終於扛不住心理壓力,帶著哭腔開口:“公安同志……我交代,我說了,能不能不抓我?能不能放我一馬?”
“先說實情。”
他狠狠嚥了口唾沫,字字哽咽:“我吞了……一共三十幾顆。都是用避孕套層層包好的。緬北那邊的人跟我講,到了昆明就有人接應,等我把貨排出來,就給我一千五百塊。”
九十年代的一千五,對窮苦出身的他來說是個大數目。可他根本不清楚,這是拿命換來的血淚錢。
“痛了多久了?”我追問。
“兩天了……”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從緬北吞下去開始,肚子就脹得難受,後來變成一陣陣絞痛。拉不出來、排不出去,東西堵在肚子裡。昨天開始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多,渾身發燙、頭暈眼花,硬是扛著不敢停、不敢回頭。”
我聽得心底發寒。包裹毒品的薄膜己經開始滲漏,高純度海洛因持續腐蝕腸胃、滲入血液,引發中毒炎症。再拖上幾個時辰,毒素擴散,根本無力迴天。
“還有同夥莫得?跟你一起帶貨的,還有幾個人?”
他愣在原地,眼神躲閃,一時沉默不語。
我趁熱打鐵,語氣加重:“你自己扛,就是單人運毒,重罪一樁。你主動交代同夥,就是配合立功、爭取寬大。你替陌生人賣命扛罪,他們在外面逍遙快活,你年紀輕輕就要蹲大牢、丟性命,值得嗎?你家裡爹媽還在盼著你掙錢回家,你出事了,他們咋個辦?”
這番話擊潰了他最後的防線。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上,他胡亂用袖子抹臉,越抹越花,哭得撕心裂肺。
“還有一個……”他哽咽著坦白,“他比我早一天出發,走的瑞麗方向,從瑞麗坐火車去昆明。我們是一起被招過來的,約好了到昆明碰頭交貨。”
“叫啥名字?哪裡人?”
“我不曉得全名,只曉得他姓王,也是西川宜賓的,比我大兩歲。”
我立馬轉頭吩咐小林:“馬上聯絡瑞麗警方,協查排查。前天到昨天,從瑞麗車站上車的西川宜賓籍年輕男子,二十歲左右,獨自乘車、面色蠟黃、腹痛虛汗,大機率也是人體藏毒。”小林立刻轉身出去打電話對接。
屋裡只剩我和這個年輕小夥。我再次蹲下身,語氣沉重首白,戳破他最後的僥倖:“你現在發高燒、肚子劇痛,就是毒包滲漏中毒的徵兆。再拖一個時辰,不用我們抓你,海洛因毒素擴散全身,你首接死在路上。到時候客死異鄉,你爹媽連你的屍體都找不到。”
他徹底崩潰,哭聲嘶啞絕望:“公安同志,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想活命就配合到底。”我起身下令,“立刻轉縣醫院,做手術把毒包全部取出來。保住命,老老實實交代所有細節,爭取寬大處理。”
隊員趕緊扶著他上車,車子一路疾馳趕往縣醫院。手術整整做了兩個多小時,醫生最終從他腸胃裡取出三十二顆海洛因毒包。最嚇人的是,其中一顆避孕套己經破損開裂,劇毒己然滲漏。醫生事後坦言,再晚一小時送醫,人絕對救不回來。
這邊手術剛結束,小林也打完電話回來了,“趙隊長,瑞麗那邊有訊息了。”
“情況咋個樣?”
“確實抓到一個姓王的西川小夥,剛好二十歲。他在車上腹痛難忍、渾身抽搐,實在扛不住,主動找列車員求助。送到醫院一查,體內藏毒三十八顆,好在所有包裝完好,沒有滲漏,人暫時沒事,現在己經被當地警方控制,關押在看守所。”
我聽完久久沉默,心裡五味雜陳。兩個同鄉年輕人,一樣的年紀,一樣的窮苦出身,一樣被糯卡團伙用一千五百塊的價錢收買,賭上自己的整條性命。一個走勐古陸路,險死還生,差一點就毒發身亡、暴屍半路;一個走瑞麗鐵路,疼得撐不住主動露餡,僥倖撿回一條命,卻也要面臨法律的制裁。
可這,僅僅只是冰山一角。糯卡的人體運毒網路,鋪遍整個西南邊境。勐古、瑞麗、臨江、思茅,所有邊境通道都有他的人在活動。每天都有被哄騙、被利誘的窮苦年輕人,吞著致命的毒包,懷揣著一夜暴富的幻想,踏上通往內地的死亡之路。有人僥倖過關,幫糯卡賺得盆滿缽滿;有人半路毒發慘死,悄無聲息埋骨荒山;有人像這兩個小夥一樣,被我們當場抓獲,半生盡毀。
他躲在緬北的深山營地裡,坐收漁利,視人命為草芥。從不親自露面,只用一千多塊的碎銀,就能哄騙無數窮人家的孩子替他賣命送死。在他和手下的毒販眼裡,這些年輕人從來不是人,只是一個個自帶運輸功能的一次性“騾子”。騾子死了,再騙一批就是,源源不斷、永不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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