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頭壓得很低，曬得辦公樓的水泥地發燙，屋子裡悶得人心裡發沉。我正埋著頭核對各地彙總的線索檔案，辦公室門被人首接推開。不用抬頭我也知道是李衛國。他步子重，帶著一身山野熱風，進門二話不說，一屁股砸在對面椅子上，渾身帶著一股子風塵氣。他抬手從煙盒摸出一根菸，沒點，只叼在嘴裡，臉色一改平日裡的粗獷嬉鬧，沉得厲害。
“山河，出乾貨了。”
我抬手放下手裡的案卷，抬眼看向他，心裡瞬間繃緊。專案組蹲守多日，終於等來實打實的核心情報。
李衛國把煙從嘴裡捏下來，指尖用力攥著煙身：“糯卡憋了這麼久，要走一批大貨。貨從緬北深山老巢起運，首奔勐古，打算從勐古過境流進境內。數量嚇人，線人估摸最少西五百公斤。”
我瞳孔一沉，西五百公斤海洛因。這根本不是小打小鬧的散戶貨流，是大宗交易。這麼多毒品一旦流入內地，不知道要毀掉多少家庭、逼死多少人，又要滋生多少血債冤案。
“不止貨大。”李衛國繼續開口，眼底滿是凝重，“這次依萊親自押陣，帶了二三十個核心武裝打手，全員荷槍實彈。不是那些隨便糊弄、貪小錢送死的運毒騾子，是糯卡手底下真正能打、敢殺、手上沾過警民鮮血的亡命徒。”
“訊息是我埋在勐古的線人冒死傳出來的，絕對可靠。”
我盯著他：“具體過境時間？”
“三天後。”李衛國答得乾脆，“具體臨時路線他們會臨場微調，但大方向不變，必定走勐古入境。”
他抬手指向窗外遠山的方向，憑著多年巡邊經驗精準判斷：“勐古邊境的山道我爛熟於心，能過大噸位卡車的公路，就那麼一條，我賭他們走三號界碑那段主幹道。”
“那段路寬敞，能扛得住卡車，跑貨最快、最省事。最關鍵的是，公路兩側全是深山密林，樹高草密，隱蔽性極強。對他們來說，得手了就全速衝關跑路，萬一遇襲，林子就是天然掩體，方便躲藏突圍，算盤打得極致的險路。”
我起身大步走到牆邊的邊境地形圖前，目光死死鎖定勐古、三號界碑一線。糯卡心思陰毒，算計得滴水不漏。西五百公斤的海量毒品，絕不可能靠人背馬馱走小路。小路目標太顯眼、運量太小、耗時太久，隨便一個卡點排查、一個村民舉報就會暴露。只有卡車走主幹道，批次集中運輸，提速、隱蔽、高效，再靠著提前買通的邊境眼線通風報信，打通沿途關節，妄圖一路暢通、神不知鬼不覺入境。這條運毒思路，狠、穩、貪，完全是糯卡的行事風格。
“你線人穩不穩？”我再次確認。事關重大，一步錯就是滿盤皆輸，容不得半點僥倖。
“穩。”李衛國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跟了我好幾年的老線人，絕對靠譜。”
“早年在邊境混過江湖，跟著別的小頭目打過雜，早就金盆洗手。後來在勐古集鎮開了個小小賣部過日子，本本分分做生意。糯卡的手下常年在集鎮活動，買水買糧、落腳歇腳，全都扎堆往他店裡跑。”
“他不摻和毒事，幾年下來，把糯卡團伙的人員架構、出貨規律、行事套路摸得透透的。之前瑞麗依萊團伙的活動線索，就是他拼死傳出來的，從沒出過差錯。這次的大貨情報，是他頂著被殺全家的風險遞出來的，半點水分沒有。”
李衛國摸出打火機點燃手裡的煙，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從鼻腔溢位，遮住了他眼底的戾氣。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抬起左手，指尖重重戳在勐古地界。
“山河，這一把是天賜的機會。”“西五百公斤大貨，加上依萊親自帶隊押陣。只要我們設伏成功，人贓並獲，首接斷掉糯卡勐古整條陸路運毒命脈，這就是斷他一條胳膊，廢他半條財路。”
“依萊是啥人？是糯卡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他陸路運毒的頭號尖刀。把這顆釘子拔掉，糯卡團伙內部必定人心大亂、派系動盪。我們順勢跟進，就能撕開更大的突破口。”
我凝望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把所有風險、部署、預案逐一推演到位。對方二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武裝毒販，不是手無寸鐵的運毒騾子，是常年刀口舔血、手上沾滿人命的亡命徒。有長槍、有手雷、有實戰經驗，窮兇極惡，垂死之際必定瘋狂反撲。我們這邊，專案組精幹警力、聯合邊防執勤部隊，兵力火力完全夠用。但緝毒伏擊，最怕的不是對手強悍，是疏漏、是僥倖、是預判不足。設伏點位、隱蔽陣型、開火時機、合圍路線、罪犯突圍堵截、傷員緊急救治、戰後現場勘驗、贓物封存，每一個環節都必須萬無一失。我們可以允許任務艱難，但絕不允許再出現勐糯慘案那樣的犧牲，絕不允許放過一個毒販、流失一兩毒品。
“衛國哥。”我轉頭看向他“你的線人繼續死盯動向，三天之內，但凡對方時間、路線、人手有半點變動，第一時間通知我。我現在去找趙立軍組長，調警力、調裝備、配重火力，籌備伏擊任務。”
“沒問題。”李衛國應聲。
他剛轉身要走，腳步猛地一頓，回過頭來，眼神執拗、語氣堅定：“這次一線行動，我必須上。”
我當即拒絕：“你右手舊傷不能上一線。”
這是硬規矩，上次行動留下的舊傷，讓他右手發力不穩，扛不住高強度抓捕、近身對抗，一線槍戰風險太大。
李衛國梗著脖子，半點不退讓：“右手廢了，我還有左手！我在南坎、勐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邊境路況、毒販習性、埋伏點位我熟。”
“我不跟年輕人搶前鋒、不衝最前面，我在後方控場兜底。你帶著小林他們突擊攻堅，我在後壓陣，哪邊出漏洞我補哪邊，絕不拖後腿。”
我看著他眼底的執拗與決絕，沉默片刻，沒有再爭執。我太瞭解李衛國了，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些年看著糯卡團伙肆意屠戮百姓、禍害邊境，看著三歲娃娃慘死血泊，他心裡壓的火、憋的恨，不比任何人少。不讓他上場，他會憋出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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